夜幕低垂,陈家庄火光冲天。
在黄巾军的砲车和箭阵的密集攻击下,陈家庄被打开了一个豁口。一个黄巾军将领怒吼着,挥舞着血淋淋的斧头,带着数十身着筒铠的乱兵猛攻此处。
几十个陈家庄老幼根本不是对手,豁口处血浆已结出冰晶,残肢断臂与夯土冻结成诡异的浮雕,每一步都撕扯着黏连的血肉。
陈斌的白袍银甲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稚嫩的脸上青筋爆出,目如青鬼,借势在墙面三次蹬踏卸力,银甲在夯土城墙上划出深深沟痕,落地时胫甲尽裂,堵在了豁口处,枪尖直接将数颗黄巾军头颅斩下,瞬间稳住了缺口。
“呜呜呜……”
黄巾军最后的一千人在号角声中开始压向陈家庄,他们的砲车箭阵也停止了攻击,纷纷抽出长刀,加入这最后的冲锋,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陈斌从眼前最后一个黄巾军的喉咙中拔出长枪,看着不断逼近的黄巾军,眼里尽是绝望,周围数十个庄子,怎就没有一个来援?
他不断扫视远处,希望奇迹出现。远远的,他看到一里外的林子有人影移动,瞬间燃起了希望。本早已脱力、冻僵的双手此刻却握紧了长枪,枪缨还不停地滴着黄巾军充满恶臭的鲜血。
“二公子,出击吧!庄子撑不住了。”林子里,张定跪在雪地中朝刘清祈求,他因苦战和赶路,身上全是鲜血的腥臭,冻得瑟瑟发抖。
一旁的刘贵靠了上来,一脸嬉笑调侃道:“陈家的,我听说对面黄巾军主帅也是你们老张家的,叫张奎,要不你冲过去砍了他,我们就冲锋。”
而刘清此时捧着羊皮带水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他原本想等到天黑,加上火药,定能一举击溃黄巾军,就如昨日刘家庄那般。
只是现下却不行了,他本就只带了两百人,路上和黄巾军哨兵作战,损失了几人,加上天气寒冷,长途奔跑,现在是战力大减。况且张奎见外围哨探迟迟不回报消息,定然会防备。
只是,眼前的陈家庄确实撑不住了,隐约间已听到妇女的哀嚎。
“二公子,求你了,出击吧!”张定再次跪地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刘清没理会,而是暗自思索,现在唯一能击溃黄巾军张奎的方法就是靠近张奎,用火药直接将他炸死,只有主将战死,黄巾军才会溃散,不然他这不到二百人,冲进去也无济于事。
他把羊皮水壶系回腰间,沉声道:“张定,可有其他进庄之路?速带我去。”
“有!”张定起身,迅速带着刘清一行人绕过正在交战的正门,向西北而去。
不到半刻钟,经历了一场数十人的战斗后,一行人终于从一处隐秘通道进了陈家庄,庄内一片混乱,妇人孩童的哭泣连绵不绝。
到处是被黄巾军火箭点燃的和被砲车砸塌的房屋,路中的砲石下还压着腥臭的尸体,为数不多的男童和老人正焦急地提着水桶来回救火,噼里叭啦的燃烧炸裂声中裹着河中焦糊味,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
庄内人们见一队不认识的人进了庄子,纷纷尖叫着跑开,找地方躲藏。
“大家莫慌,我是张定,这是我带来的援军。”张定在前头低吼着解释。
刘贵挥了挥手中长刀,鄙夷道:“哼,这些人比咱庄子的差远了,咱们庄子的妇人好歹还帮着抬伤员。”
“不要说话,节省体力!”刘清小声提醒,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随后跟着张定通过了慌乱的庄民。
在张定的带领下,终于到了城墙上,离城墙只有百余步的张奎见城头似乎来了援军,大手一挥,箭雨如蝗虫般袭来,刘清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七八人躲避不及,当场身死,利箭与刘清擦身而过,手中火药罐子差点被摔得粉碎。
刘清一把抓住罐子,罐身冰碴划破了他的手掌,他忍着疼痛朝身后众人吼道:“都别慌,稳住,藏好,等张奎靠近!”
张奎一轮箭雨,见墙上没动静,直接下了马,带着最后一千人向城墙冲了过来。
“少东家,快点火吧,人家刀尖都抵在咱们脑袋上了!”刘贵焦急地掏出火折子,冻僵的手指险些拿不住,却被刘清一把拍落。
刘清怒吼道:“急什么,都把火罐子和炸药包掏出来,等他们到十步距离!”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点火!”随着刘清一声轻喝,近两百个人瞬间点燃手中的火药罐子,罐子里装着碎石和铁屑。
而城墙缺口处的陈斌见一里外的人影悄悄退去,瞬间失去了生的希望,本就凭一口气撑着,此刻稍微一松懈,胸口、手臂瞬间全是伤口,他似乎看到了他的祖先,陈到将军!陈到一身戎装随昭烈皇帝左右驰骋,终于三分天下,建立了蜀汉。他觉得,他给先辈丢脸了,眼中的光也逐渐发散。
“轰隆隆,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火药爆炸声直接将城下张奎黄巾军所部点燃成了火海,沙石铁屑飞溅,黄巾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倒了一片。
早就将宿铁刀叼在嘴里的刘贵不等命令就直接迎着黄巾军攻城的梯子冲了下去,在慌乱和倒地的黄巾军中左右劈砍!其他人在他的带动下也纷纷弃了手中的火药罐,提着长刀长枪冲了下去。
刘清站在墙上看着刘贵大骂:“你他娘,毫无规矩,刘家庄儿郎多死一个,我就砍了你!”
但是刘贵在乱军中来回冲杀,哪里听得见他的怒骂!
刘清气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咬着牙冲了下去,吼道:“不要让张奎跑了,他是张祖的胞弟,是太平教大将!”
刘清挥舞着长刀,刀光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花。他的刀越来越快,仿若天生就是耍刀的好手,在身前带起了一片血雾,血腥味直接盖过硝烟味。
城墙缺口处本已放弃希望的陈斌被火药惊醒,看着犹如人形绞肉机的刘清,拍手叫好道:“兄台好身手!谢了!”
浑身是血的关白扶起陈斌,看着惊悚的场面道:“也不知是哪家来援?”
“管他是哪家,来援就是兄弟!随我杀!”稍稍休息的陈斌热血再次被刘清点燃,挥舞着长枪,甩动着滴血的白袍再次加入了战斗。
他长枪如龙,在人群中左突右刺,杀得黄巾军节节败退,玄甲汉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与陈斌的白袍银甲相互辉映。
火药爆炸的轰鸣和燃烧,加上陈家庄突如其来的反攻,直接让黄巾军瞬间失去了指挥,两千多人顷刻间大乱。而刘清、陈斌、刘贵、张定、关白等人的冲杀更是给了剩余黄巾军致命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明月高悬,陈家庄硝烟渐渐散去,村民们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战士们疲惫地放下武器,相互搀扶着,血浆在盔甲上凝结成冰壳。众人都不知道是,慌乱之中,竟有黄巾军乱兵偷偷捡走了未爆炸的火药罐子。
刘清和陈斌一起靠在塌了半截的流淌着污血泥浆的陈家庄城墙下,陈斌解开腰间的铜皮酒壶递给刘清,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清:“今日多亏兄弟救援,只是不知兄弟究竟是哪个庄子?”
刘清微微一笑,接过酒壶,月光照映下,壶身依稀可见“章武肇始,赐卿此壶,望卿护汉永固,功载千秋。”,他心头微震,这少年竟不知陈到将军正是先祖护卫,陈家果真是与刘家断得如此干净?他拿起酒壶,长饮一口,道:“长辈们没告诉你吗?”
陈斌看着一脸深沉严肃的刘清道:“兄台是何意?”
月明星稀,月光流转,穿过云层,把二人身形脸庞照得清晰无比。
刘清起身,脚掌碾碎了血腥,露出白雪,正了衣冠,而后道:“我乃蜀汉嫡脉,昭烈皇帝玄孙,北地王刘谌之后刘恂之子。”说完,他看向了夜空,虽不知家谱真伪,然,乱世中正需这面旗帜。
“你是汉室血脉?”陈斌收起了嬉笑,赶忙起身行礼。
刘清指节在城墙夯土上擦出血痕,忽然轻笑:“贤弟可知,两百年前陈到将军白毦卫所护先主,腰间也悬着这般铜壶。”
陈斌瞳孔骤缩,指尖抚过壶身刀痕:“这...这是?!”
“壶是真的。“刘清截断话头,沾血的手指在天穹划出赤痕,“但你我今日流的血,会比任何族谱都更真。“
残月破云而出,照见两个年轻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击掌为誓,掌纹间的血珠坠入雪地,绽出点点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