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县,江府。
授课的书房设在临水轩。
江承煦故意打翻的茶盏碎片扎进膝盖,少年锦衣上的金线蟒纹在阳光下刺目:“穷酸书生也配教我?背段…来听听。”
“公子恕罪。”陈铭将额头贴在地面,青砖寒意渗入骨髓。他能清晰感觉到江承煦的鹿皮靴尖挑起自己下颌,少年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快意。
“听说你前日家中走了水?“江承煦俯身凑近,鎏金香囊垂落的流苏扫过陈铭鼻尖,“要不要本公子赏你口棺材?紫檀木的,配你这身酸腐气正好。”
江承煦漫不经心把玩着狼毫,笔尖朱砂突然化作火蛇扑向陈铭面门。
热浪掀动书页瞬间,陈铭袖中铜镜剧烈颤抖——预演画面里自己被烧焦的惨状与此刻重叠。
“公子!”他惊叫着打翻砚台,浓墨泼在火蛇上竟发出滋滋声响。真实的灼痛从手背传来,昨夜用精血预演七次的画面在脑海闪回。
第三十六次推演时,他发现那方松烟墨能克制低阶火术。
江承煦挑眉看着满地狼藉,掌心雷光隐现。
窗外忽然传来铜铃轻响,少年脸色微变,雷电化作细碎星芒消散在晨光里。
“今日习《劝学篇》。”陈铭颤抖着捡起书卷,将烫伤的手背藏进袖中。铜镜在腕间发烫,新渗出的血正缓缓浸入镜。
翌日。
残阳将江府飞檐染成血色时,陈铭正跪坐在青石板上擦拭血迹。铜盆里的清水被染成淡红,他盯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耳畔还回荡着江承煦的嗤笑。
半个时辰前,那位江家少爷将砚台砸在他额角:“书都读进狗肚子了?连《南华经》的注疏都能讲错!“
铜镜在袖中轻颤,昨夜预演的七种应对方案在脑海飞掠。
陈铭突然以头抢地,鲜血顺着鼻梁滴在《南华经》上:“公子教训的是,是在下疏忽了。”
江承煦显然没料到这般反应,绣着金线的鹿皮靴退后半步。
这时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廊下青藤突然暴涨,蛇形藤蔓擦着陈铭耳际掠过,在石板上抽出寸许深的裂痕。
“承煦,又在胡闹?”
藤蔓中传来的苍老声音带着金石之韵,陈铭垂首盯着青砖缝隙。昨日预演时见过的画面浮现——那些藤蔓经络中流淌的,分明是江家老祖的先天真气。
待藤蔓退去,江承煦脸色煞白,攥着玉佩的指节发青。
陈铭忽然明白江承煦的暴戾从何而来:“困兽越是嘶吼,越显铁笼坚固。”
陈铭垂首掩去笑意,看来这对祖孙的裂痕,比他预想的更深。
戌时的梆子声响起时,陈铭正在西跨院煎药。
炉火映着他脖颈处新添的鞭痕——那是午后替江承煦挡下藤鞭的代价。
瓦罐里的药汤咕嘟冒泡,他忽然将三片蛇床子丢进火堆。
青烟腾起的刹那,铜镜在怀中灼如烙铁。
镜面浮现的巡夜家丁队伍里,门房老周袖口寒光一闪而逝。
更漏滴到第七声时,陈铭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将案头《南华经》翻到“秋水”篇。
“陈先生还没歇息?”
这时老周的笑脸从阴影里浮出,手中灯笼映得他眼白泛黄。
“给公子煎安神茶。”陈铭晃了晃药罐,热气蒸腾间,看见对方靴帮处沾着红泥——云梦县唯有城西乱葬岗有这种土质。
三更梆子响过五声时,陈铭盯着铜镜中的预演画面,当画面定格在老周与陈宗翰在义庄密谈时,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黑血溅在窗纸上宛如泼墨。
“好个叔公!”
——
暴雨倾盆的深夜,陈铭在回廊转角被捂住口鼻。
老周臂膀铁钳般勒住他脖颈,匕首寒光映出眼角细纹:“小子,花钱办事,有人要买你这条贱命。”
这些日子陈铭一直住在云梦县,一来是家被烧没了,二来就是唯恐叔公报复,可是麻烦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铜镜疯狂震颤,推演的十三种逃生可能在陈铭心间瞬息浮现。
陈铭突然放松身体,任由刀刃刺入左胸——第七次预演画面突然定格,杀手腰间那枚铜钱,分明刻着黑风寨的狼头印记。
当温热血浆溅在老周脸上时,他如愿听到对方错乱呼吸,下一秒就能刺破陈铭的心脏。
陈铭的鲜血正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老墨的手掌还是如铁钳般卡住他咽喉,不得挣脱,匕首已经在胸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下辈子学聪明些。”耳边传来最后的低语。
濒死的窒息感中,陈铭突然咧开染血的嘴角。五指如鹰爪扣住老周腕脉,指甲深深陷进“神门穴”。
“你与城西匪首...咳...是结义兄弟...”。
“去年腊月...分赃不均...”
老周瞳孔骤然收缩,匕首力道不觉松了三分。
这正是昨夜预演时看到的画面:风雪夜中,七名匪徒在破庙歃血为盟,老周将铜钱塞进香炉的瞬间,火光映出他后颈的月牙疤。
就是现在!
陈铭猛地咬破舌尖,精血混着唾沫喷在对方脸上。趁老周抬手遮挡,袖中铜镜边缘狠狠划过他咽喉。
五更天,陈铭将尸体拖到后巷。他故意在墙头留下半片粗麻布——今晨预演中见过的流民装束。
在老周身上摸索一番,当手指触到老周怀中黑铁令牌时,镜中突然闪过严家与匪首密谈的画面。
严家,云梦县第二大势力,一直被江家压的抬不起头。
“原来如此!”陈铭抹去嘴角血渍,眼底寒芒乍现,原来严家和匪徒勾结,偌大的江府早已被渗透。
“都想要得到江家的修仙之法吗?…江家老祖没有察觉嘛,不,或许…在这府邸里,最毒的从来不是少主掌心的雷火,而是那看似庇佑众生的苍老声音”想到这里陈铭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江家,严家,匪徒黑风寨,这三股势力竟在冥冥中织成蛛网,盘根错节,各有目的。
而他就是那只即将反噬的毒蛛。
——
晨雾未散,陈铭已出现在城隍庙残垣。他故意踩碎半块瓦片,惊起满殿寒鸦。阴影中转出的精瘦汉子耳后刺青蠕动,掌中飞刀映着寒光。
陈铭将黑铁令牌抛在供桌上,惊起积灰中乱窜的鼠群,“做个买卖?。”
精瘦汉子用刀尖挑起令牌,忽然嗤笑:“读书人也配谈买卖?”
陈铭掀开竹篮,二十根金条在枯草间泛着冷光。这是他昨夜劫掠江家商队的成果——铜镜预演的商队路线分毫不差,连护院教头何时小解都算得分明。
“严家许千两白银,我给双倍。”
汉子瞳孔猛地收缩,耳后刺青随着肌肉抽动。
一番商议后,陈铭说道:“……再加江家的修行功法。”
寒风卷着雪粒灌入破庙,陈铭的咳嗽声混着鸦鸣格外凄厉。他盯着烛火在汉子瞳孔中投下的光斑,直到对方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