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美文走到399厅，推开门，又退了出来。
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金丝镜框眼镜，镜片很厚，眨着眼说：“你们在外面等着，念到名字的进来面试。第一个，吴青峰。”
宋冬阳的舍友被第一个叫进去，宋冬阳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走路没了样子，脸色煞白，垂下来的手指微微抖着。
“我是，我是吴青峰。”
中年男人淡淡看了他一眼，“进去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吴青峰从里面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中年男人一直没有走开，告诫吴青峰说：“面试完的人抓紧回到398，别耽误其他人面试。”
本来还想靠近宋冬阳的吴青峰一听这话，立即小步跑开。
丁美文趁着这个功夫靠到宋冬阳身边，小声地说：“宋冬阳，我看出来你似乎并不紧张。”
“没有什么紧张的理由。”
丁美文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看样子，明昊准备倒数第二个叫我，那你就是最后一个。到时候他们都要回398了，没人会在这边。”
宋冬阳心思一动，如果没人在这里的话，那些准备的表白话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讲出来？他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段话他很喜欢，“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有多爱我，而我整夜都在睡梦里抱着你，太受罪了，涅朵奇卡。我给你捎去糖果，再见。”
他知道这里面几乎全然不关乎爱情，可是“糖果”的意向让他着迷，那种独属于孩子的浪漫。
于是他仿着这段话，给丁美文写了一小段文字。
“我多么爱你，你让我发疯，让我觉得除了你之外我一无所有，我的一切，口袋里的糖果，梦，包括我，全都属于你。”
可是现在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觉得极不满意，里面的翻译味太浓，表达爱的方式也太露骨，不适合讲出口。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似乎不完整。
他不再说话，想着应该怎么去修改。丁美文以为他在故作镇定，其实心里紧张得不行，故而浅浅笑了一下。
“没事的，好好加油就行。”
“你也是。”
宋冬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二十八分，在丁美文前面还有两个人...一定是来不及了。
他叹了口气，努力安慰自己想得开一点。无非是一份工作，如果不能和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共事，也不见得有多么好。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子叫丁美文进去，并轻微点了点头。
丁美文心里一喜，推门而入。
偌大的走廊里面，只剩下宋冬阳和中年男人四目相对。隔壁的会议似乎到了白热化阶段，音响的音量调的特别大，他靠在墙上能感受到震动。
而就在他以为中年男人会等到最后时，对方却忽然走过来，开口问道：“你是宋冬阳吗？”
宋冬阳没想到他会被搭话，于是用背顶了一下墙，站直身子，“是。”
“有没有感到紧张？”
宋冬阳疑惑地看了男人一眼，“有点。”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进去吧。”
“可是丁美文还没出来......”
“你直接进去就行。”
宋冬阳看着他的眼睛，确认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于是推门而入。
宴会厅里，只有门口的那一块空地被用到——临时搭建的一张桌子，桌前坐着一个年轻的面试官。
丁美文正靠在面试官身旁，笑着推搡起来。
见到宋冬阳进来，她站直身子，将双马尾辫拉到胸前来，理了理长裙，笑着说：
“宋冬阳，这是面试官，姓明。”
明昊也是淡然一笑，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
宋冬阳听命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对方没有他想象的死板——穿着西装，踩着皮鞋，他只是简单地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子是灰色的，瞪着大大的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齿，开口说：
“介绍一下自己吧。”
果然，这才是面试的正规流程。宋冬阳没觉得慌张，冠冕堂皇的话脱口而出：
“好。
“我叫宋冬阳，是车间的普工，平时主要负责生产模具...三个月的时间产了一万个。如果时间充裕，我还会将散落的器具收拾好......”
“宋冬阳，是吧。”明昊打断了他的话，“你只要说说负责什么工作就行，不用把你的成果讲出来。”
“哦，好。”宋冬阳点点头，他试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却无心管。
“我的工作比较单一，一天的时间里基本上都会在生产线......”
“宋冬阳，”明昊再次打断他，“据我了解，你的手指似乎在工作期间受过伤，而且是因为你的操作不当导致的，对吗？”
宋冬阳看了一眼明昊身旁的丁美文，皱着眉头说：“当时我的手套已经损耗，我去找主任申请，却没找到他人。”
“不，我不是来听这个的。”明昊摇头，“我问你的是，你的手指是否是因为你的操作不当导致的？”
宋冬阳看了他一点，似乎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因而点了点头，“是。”
隔壁的声音已经荡然无存，里面的员工估计要去下一个场地了，或者直接在这里吃饭。
宋冬阳很想看一眼时间，哪怕他知道自己已经过时了。
“请你告诉我，那时你的脑海里在想什么？”
“我忘记了。”
“请你再仔细想想。”
宋冬阳沉默了一会，开口讲道：“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世界上有神仙，他们一定是居住在深海里的，而非天上......”
他的话没有讲完，就听到明昊哈哈大笑起来。他又看了一眼丁美文，只见她敛了敛嘴角，嗔怒道：
“宋冬阳，你在讲些什么啊！”
明昊笑着说：“如果把这个写到面试记录里，我想不到会有哪个单位可以接受你这样不成熟的小孩。”
他把“小孩”两个字念得很重。
“所以很抱歉，你的面试不合格，我无法给到你晋升机会。”
一旁的丁美文默不作声，似乎结果就是这样的。
宋冬阳坦然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心里没有很舒服，但也不难过，他只是觉得有些戏剧，如果今天能早点进来面试，现在也许还有另一条退路。可事实却是轮不到他去后悔，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耐着性子接受就好。
他无奈地看向丁美文，“恭喜你啊，晋升成功了，我给你......”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外界的声浪层层袭来，像是小丑刚刚表演完，台下观众便送出喝彩声。
宋冬阳以为是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进来了，毕竟面试已经结束了。可当他转过头去，只看到踩着一双暗紫色高跟鞋，将头发烫成大波浪的美艳女人推门而入。
“宋冬阳，还要继续这场闹剧吗？”
她捧着一大束花走到他的面前，小声地说：“喂，我从外卖员手里抢的，现在送给你好了。”
“然后，”她又说，“接下来交给我，你一句话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