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宋冬阳的手机上全是老陆的谩骂。
“奶奶滴，哥们等你的面试结果，你给哥们睡了？”
“不是，你给哥们睡着了？”
“到底过没过，如果这家不行就再试试别家，不要一棵树上吊死，面试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你不能寄希望于他们来选你，你得让自己有选择权。”
“宋冬阳，你别当个孬种，到时候又死赖在厂里。”
宋冬阳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准备出发。这个时间点，他的舍友早早就去那边等着了，并没有叫醒他。
临近秋天的阳光格外地长，工厂里面铺了水泥地，宿舍楼外有一株苍老的银杏树，据说秋天的时候会长满枯黄色的叶子，然后在一阵秋风里用一整夜掉光。
宋冬阳没见过那种景象，只是会每天等在树底下，望着丁美文走来的方向。
今天丁美文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裙，染成金色的头发梳成麻花辫，一左一右挂在胸口。远远的，她就向他招手，脸上挂着笑，比早晨的阳光还好。
“宋冬阳，怎么来得那么早？”
“已经不早了。”宋冬阳说完话，低下了脑袋。
在他的视线里，是一双PUMA的黑白色板鞋，鞋里是一双白色的袜子，不知是不是精心设计的，袜筒松垮垮地挂在小腿上，那种粉白色的皮肤，细细的绒毛靠在上面，闪着黄白色的光。
“看什么呢，走吧。”说完，丁美文先行一步，走到宋冬阳前面。而宋冬阳微微落后半个身子，跟了上去。
“怎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丁美文开口询问，“往常你不是都要和我讲讲假期的见闻嘛，最近没去外面拍照？”
宋冬阳摇了摇头，“我在想升职的事情...丁美文，你确定我们能去总厂里面吗？”
“当然啦！”丁美文站住脚，微微侧过身子，早晨的阳光从她的侧脸照过来，并不刺目，“我昨天晚上和他打了一宿的电话，他向我保证过，一定没有问题的！”
“好。”宋冬阳垂下脑袋，再次跟上丁美文的脚步。
“对了，宋冬阳，我忘了和你说，”丁美文想到什么一样，停下脚步，“昨晚明昊告诉我，想要去总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是挺麻烦的意思，有些流程要走。待会儿很有可能有面试，面试官要提问一些问题，你别什么都不讲。”
“讲什么？”
丁美文思考了一下，“平时我们做了些什么就讲什么，他们既然来我们厂，肯定知道我们会什么，不会什么。而且我和明昊提了你，过关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宋冬阳一愣，问道：“你都提了我什么啊？”
“就是...工作啦，态度啦，说你人特别好，很值得培养；反正聊了好多，我也记不得是什么了。总之，面试是一个一个面的，我让他把你安排在我后面，肯定没有问题的。”
宋冬阳茫然地点头，不明白究竟什么是没有问题，不过既然丁美文这样说，他一定会按照她的想法来，从来如此。
到了集合的地方，丁美文和宋冬阳暂时分开，去到女生那一组。
宋冬阳的舍友看到他过来，凑到面前小声地说：
“兄弟，别怪我先走...我偷偷告诉你，今天的聚会可不简单，人家总厂要来人。”
宋冬阳一脸淡定地点点头。
“喂喂喂，别无精打采的，”舍友扯了扯他的胳膊，有点用力，“人家可不是来参观的，人家是来招人的。我听说就是要招我们这边的人，待会还要面试呢！”
“好，面试加油。”宋冬阳敷衍了一句，惹得舍友不快，人家匆匆走开，与别人交谈去了。
趁着车间主任在前面发言的功夫，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三分。
距离截止时间还要一个多小时。
车间主任说：“待会儿有大巴车过来，将我们带到白金汉爵398厅，到时候总部的人会在那里给我们分析厂里的业务情况。我要强调一点，不许玩手机，不许玩手机！到时候我肯定要巡查的，如果让我看到谁没有听讲，偷偷玩了手机，别怪我扣你工资。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弄得太难看。”
宋冬阳面目表情地听着他发言，又听到身后有人抱怨说：“真当我们是高中生了，这样管我们！”
“嘘...小点声，别给他听着。”
“对了！”主任又强调说，“新一批员工马上要过实习期了，今天我们在那边顺便把转正的事情弄好。可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有些人的表现我应该直接让他走人的，可我们是良心厂商，绝不会拖你们转正的日子！”
宋冬阳觉得主任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可他又想不明白原因，明明自己平时工作挺努力的。
同大部队搭上大巴车后，宋冬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将那片已经挂不住的蓝色帘子靠在脑袋下面，贴着窗户往外望。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离确认邀请还有不到一小时。
大片大片的阳光开始灼烧，从玻璃穿进来，穿透蓝色的帘子，穿透他的头颅。有那么一瞬间，宋冬阳觉得自己看透了人生的真谛：
车外是光明坦途，车内是死。
下了车后，他跟着负责人进到酒店大厅里面，座椅已经套上米色的布，牢牢地锁在一起，像一个个墓碑，等着死人落座。
宋冬阳找了靠边的位置，看着前头大荧幕上投放着他们厂各部门的销售额，心里无聊透顶。
大会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上面提示他有一份邀请尚未确认，截止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
已经九点十分了。
老陆又发来消息，“别跟我装死，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再去看看别的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
突然他的肩膀一沉，主任的死亡凝视随之而来，宋冬阳以为对方会骂自己，却只是听到对方说：“出来一下。”
走到大厅外面，已经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在等待着什么。
主任瞪了宋冬阳一眼，才开口说：“我们厂一直有培养新人的传统，有些年轻人耐不住性子，早早离职，错失了机会。你们留下来的这些人无疑是十分优秀的，总厂那边也心知肚明。现在呢，有领导在另一个大厅里准备了面试，能不能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随后他喊了一声“丁美文”，让她把人都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