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六月总是湿漉漉的。晨雾裹着凤凰木的红花,从国学学堂的瓦檐上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蝉鸣。黄致强蹲在榕树根下,指尖拨弄着蚂蚁队列,耳朵却支棱着——教室里的老先生又在讲些“老古董”,什么周朝的礼啊乐啊,听得他直打哈欠。
“黄致强!你又逃课!”班长小贝叉着腰,马尾辫气得一颤一颤。他冲她扮了个鬼脸,转身溜进后山的旧祠堂。潮湿的木门“吱呀”一声,尘埃在光柱里翻腾起舞。供桌上歪着半截褪色的族谱,底下压着本泛黄的册子。他随手一翻,纸页间竟滑出张绢布,墨迹勾出几列舞者,衣袂翩跹如燕。
“八人成行,天子之礼……”他念着边角小字,指尖突然顿住。昨日祠堂翻修,工人们从梁上卸下一架蒙尘的青铜编钟,此刻正堆在墙角。数了数,四面铜钟环列如阵,暗绿锈色里隐约透出兽面纹。“宫悬四面,这不是周天子才能用的吗?”他想起册子里的图解,心跳快了起来。老族长总说祠堂是明朝建的,可这些钟……莫非藏着更古老的秘密?
傍晚雷雨骤至。祠堂里,黄致强举着手电筒,将编钟按照绢布上的方位重新悬挂。小贝追来时,正撞见他踮脚去够最高处的钟架。“你疯啦!这是文物!”她急得跺脚。最后一枚钟磬归位的刹那,屋檐突然传来清越的嗡鸣。雨丝斜斜穿过天井,在钟壁上撞出涟漪般的颤音,仿佛有看不见的舞者踩着水雾旋身——八列虚影迤逦展开,长袖搅动千年光阴。
第二日,老先生抚着祠堂新挂的说明牌直叹:“周礼讲究‘大夫四佾悬两面’,此处乐悬竟是四面宫悬,莫非祖上与王室有旧?”小个子的黄致强躲在人群后偷笑,掌心还攥着那角绢布。蝉声依旧懒洋洋的,只是祠堂的铜钟上,多了几枚小小的泥手印,像调皮历史摁下的印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