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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在散文里的音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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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音乐起源说《山风与琴弦》
    赣南的秋,是浸在露水里的。晨雾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缠着固村镇的黛瓦白墙。远处,八卦顶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毛茸茸的,山脚下的稻田泛着金浪,风一过,稻穗便簌簌低语,仿佛在背诵一首古老的歌谣。



    黄致强踩着沾满泥巴的球鞋,踢飞一颗石子。他讨厌回老家——没有游戏机,没有奶茶店,只有祖父那座掉漆的老宅,和一群总爱揪他耳朵的婶婆。他蹲在田埂边,百无聊赖地揪狗尾巴草,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声响。那声音像是石头敲打竹筒,又像人喉咙里挤出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山坳处飘来。



    “那是‘傩戏’的鼓点,”祖父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烟斗指着雾气缭绕的山谷,“古时候人靠这个和鬼神说话,怕灾祸,求丰收,咚咚几声,天地就通了。”黄致强撇嘴:“骗人,敲个鼓神仙就听得到?”祖父眯眼笑了:“这叫巫术起源说,音乐最早是人和神的暗号。”



    次日,村里祭祖。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群戴木雕面具的汉子跳着古怪的舞,铜锣与皮鼓震得人耳膜发颤。黄致强缩在墙角,却见领头的老者突然仰头长啸,那声调凄厉如枭鸣,惊飞了檐下的燕子。“这是模仿山里的鹧鸪,”祖父低声说,“老祖宗觉得鸟兽的叫声有灵性,学它们,就能把魂喊回来。”黄致强想起自然课学的“仿生学”,突然觉得课本上的知识,原来早就刻在故乡的皱纹里。



    傍晚,他跟着堂姐去溪边洗衣。石板路上,几个赤膊汉子扛着木料走过,汗珠顺着脊梁滚落,忽然有人起了头:“嘿——哟嗬!”其余人立刻应和,低沉的号子像夯土一样砸进风里。“劳动号子听过没?”堂姐捶打着衣服,“老祖宗干活累,喊两嗓子,劲儿就攒起来了。”黄致强愣愣点头,想起音乐老师提过的“劳动起源说”,原来那些枯燥的理论,竟是汗水的回音。



    深夜,他被一阵呜咽声惊醒。推开窗,月光下,隔壁的阿婆在拉二胡。弦音颤巍巍的,像哭又像笑。“她年轻时等打仗的丈夫……,”祖父不知何时拄着拐杖出现,“心里太苦,说不出,就化成曲子了。”黄致强望着阿婆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情感起源说”里那句“乐者,心之动也”是什么意思。



    临行前夜,祖父带他爬上后山。星河泼墨般倾泻,蝉鸣与溪流在黑暗里交织。“你看,有人觉得音乐是敬神的梯子,有人觉得是解闷的玩意,”老人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其实都对,山有千万条脉,水有无数支流,音乐啊,本就是个‘多元说’。”黄致强忽然抓起一片竹叶,贴在唇边吹出刺耳的响。祖父哈哈大笑,浑浊的眼里映着星光:“对喽!心里有歌,石头也能唱!”



    回广东的火车上,黄致强把头抵在车窗。稻田与山影急速后退,他摸出口袋里的竹叶,轻轻吹了一声。恍惚间,他听见八卦顶的松涛、祠堂的鼓点、溪边的号子,还有阿婆断断续续的琴声,全都揉进了这一声稚嫩的音符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