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萨守坚止了悲切,谓众人道:“我于陕西得遇神霄派王文卿真人、林灵素真人,龙虎山张继先真人传道法。自学成之后,时时以诸法济贫拔苦、铲奸除害、为民报冤,不敢令三位真人名声受损,不敢负三位真人之厚望。”诸人闻言,皆盛赞其行。
王乔闻言乃赞道:“善哉,道友慈心济世,必得福报。未来仙道大成,得登天庭,享天庭爵禄,福缘广大。此所谓种善因,得善果也。”
萨守坚闻此言,仍然神色平静,无有异色。张继先见此,心中暗暗赞叹:萨道友心志不凡,将来必仙途广大,我道得传矣。
王涵听说张继先今夜亥时将寿尽,甚为不忍,问道:“真人如今是何等境界,为何仍不得长生?”
张继先洒然道:“我乃玄仙之极限,距离金仙只一步之遥。奈何,或是我命中今世修不得长生,是故伤损道基。将于今夜陨命!时也,运也,命也!强求不得。”二张听得此语,着实伤感。
王涵问:“道友因何故伤损道基?”
张继先沉默不语。
未几,众人听张继先道:“吾生于元祐七年,九岁嗣教。崇宁二年,懈州奏盐池水溢,帝以问道士徐神翁,徐对曰:“蛟蕾为害,宜宣张天师。次吾年赴阙面君,帝问曰:“卿居龙虎山,曾见龙虎否?”
吾对曰:“臣居山,虎则常见,今日方睹龙颜。“
帝悦,令吾作符进。帝览笑曰:“灵从何来。”吾对曰:“神之所寓,灵自从之。”帝问能书否,对曰:“臣尝书《道德经》。”
问修丹之术若何,对曰:“此野人事也,非人主所宜嗜。陛下清静无为,同夫尧舜足矣。”
帝悦吾言,命入寝殿,赐宴而出。
十二月望日,帝再召见。
帝曰:“淤池水溢,民罹其害,故召卿治之。”
吾即书铁符,令弟子祝永佑同中官投懈池岸圯处。未几,雷电昼晦,有蛟蟹碟死水裔。
帝问:“卿向治蛟蕾,用何,将还可见否?”
吾对曰:“臣所役者关羽,当召至。”
吾即握剑召于殿左,羽随见,上惊掷崇宁钱与之曰:“以封汝。”乃封关羽为崇宁真君。
吾乞还山,帝命近臣饯送之,赐号虚靖先生。”
又道:“今靖康二年,吾年三十六,今日东京城破,吾命亦终。”
道衍和尚、张三丰听得张继先才三十六岁就达玄仙极限,皆叹服其天姿。
只听到王涵又问:“先生如此天资,修行之事本该无往不利,恐是有重大变故,不然何至于此!”
此时只听得萨守坚叹气道:“虚靖先生修行有成,乃推算国运,因不甘汉家江山遭异族践踏,自负修行以来无往不利,运道上佳,乃欲一博,岂知小觑了人道,被人道法则之链,伤了道基。修为再不得寸进,寿数大减,遂有今日之陨。”
众人闻此言,皆大震服。震惊于人道之强大,敬服张继先的壮举。
张继先听萨守坚道出了自己道基受损的隐密,便也不再讳言,遂开口道:“我遭此厄,也是我咎由自取。自以为自身乃是仙道,仙家手段对付凡夫俗子,当是手到擒来。何曾知道,凡人既小且弱,人道却至强。诸位道友,当以我为鉴,不可倚仗修为,挑衅人道。庶几可免遭厄难!”萨守坚、张三丰、道衍和尚、王涵,皆恭而谢之,言称当谨记真人教诲。二张垂泪跪而拜谢之。
王乔道:“道友此言,贵愈万金。诸道友皆受道友大恩!惟愿道友来世再入仙道,修成金仙,长存不朽。”
张继先洒然笑道:“今生将陨,惟待来世。我不欲做女儿态死,当做逍遥人死。此间时节,岂能无酒?”
遂施展法力从龙虎山天师府中摄来二十坛琼浆玉液。于众人面前各放一坛,余者放于众人中心之空地,由诸人任意取用。
王乔遂笑道:“张道友何等豪迈,我岂可落于你后,吾饮酒将于今日始!壮哉,张道友。”又转头对王涵道:“涵姐从未饮过酒,是否需要我代劳?”
王涵笑道:“乔弟,何小觑于我,我比你尚年长五岁呢,今日我也当饮酒,以壮张道友之远行。”王乔见此,便也不再多说。
道衍和尚道:“我虽在释门,却也饮酒。”
张继先大笑起身,道:“诸道友盛情,吾感佩涕零,妙哉,有此酒壮我之行,无憾矣。”
又对二张道:“吾孙,不必侍立了,且入座,与诸道友共饮美酒。送我一程!”二张听得此言,感伤备至,几乎落泪,如何有饮酒作乐之心。张继先乃道:“我辈修行之人,自当胸怀旷达,何作此小女儿姿态。”二张这才强忍眼泪,入座去了。
只又听得张继先道:“有酒岂能无歌,诸位且听我吟一首赞龙虎山之旧作:
依然仙迹倚岩开,真馆何年竟草莱。
今日梵宫方得到,旧时玄鹤也飞来。
一条涧水琉璃合,万叠云山紫翠堆。
禅客夜深能共坐,满窗明月正徘徊。”
吟一句,喝一口,吟罢一首,半坛已入腹矣。吟了一首,未觉尽兴,乃又吟一首:
孤峰绝顶,更无人能到。万里虚空没边徼。正秋万景静,雾扫云收;风露里,惟有月华万照。
浮生纷过客,好天良夜,醉舞狂歌错昏晓。有谁知,一性圆满恒河;亘万古,光明不老。竞对月,论利与谈名;全不想驹阴,暗催年少。”
众人时而击节赞叹,时而与之对饮,甚为乐也。
张三丰道:“只吟未尽其意,当歌之,诸位且听我唱来。”说罢,果然唱了一遍,意态甚洒然,张继先听得这唱词,谓张三丰道:“道友真可谓我知音也!当浮一大白。”遂遥对张三丰邀饮,张三丰欣然饮之。张继先此时觉得甚为快意,人生最后的时间里,得以与知己共饮,复有何憾焉?无憾矣。
王涵今日首次饮酒,只得一坛,便就醉倒,此时正头枕王乔之膝,正熟睡着呢。
众人直饮之将近亥时,只听得张继先又吟道:
一面青铜镜,重景苍玉山。
恍然夜船发,移迹洞天间。
宝殿香云合,无人万象闲。
西山红日下,烟雨若潜潜。”
吟罢,张继先忽的一顿,目望东京道:“城破矣,我当去矣!”
此时王涵也蓦地惊醒过来。
只见得张继先驱散了酒气,回室内端坐,众人再看时,其业已仙逝。二张遂痛哭于地,几乎昏厥。诸人亦甚为悲切!诸人直呆了数日,待张继先入土之后,二张暂收悲伤。众人也整理了几次经历的所得,才离了此界,继续回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