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少恒身死刹那,三魂七魄各循其道。
天魂裹挟着灵性直冲九重云霄。
地魂承载着记忆坠入幽冥黄泉。
七魄则困守在骸骨中,随着肉身朽烂渐渐消散。
唯有人魂如孤鸿般飘荡,悬浮在李府屋檐之上。
这道魂魄空茫如新织素绢,既无生前记忆亦无五感知觉。
只见半刻未到,忽被无形丝线牵引,径直朝极南之地飞驰——原来李旭生前所居乃是灵气断绝的荒芜边陲,纵使相隔万万里,游魂终究要归返本源。
混沌中的人魂飞掠万千峰峦,横渡四海怒涛。
正当横穿深渊时,九霄突然降下万道金光,地面轰然升起琼楼玉宇——琉璃飞檐刺破银河,月华凝成檐角风铃;白玉阶砖熔炼日精,每块都流转着金乌真火。七宝雕栏吞吐着鸿蒙初开的紫气,九重丹墀蒸腾起天地未分的烟霞。
随着魂体不断靠近,李旭终于看清殿额上三个古篆大字——人皇殿。
刹那间,魂核剧震,若朝菌遇晦朔之光。
这具本应无眼无耳的魂魄,竟从魂核深处涌出刻骨敬畏,如同被铭刻过千万遍的本能,呢喃出玉石相击般的呓语:“谨谒吾皇——”
丹墀下的盘龙铜柱旁,青面鬼吏正翻动《归墟册》核对亡魂;玉阶上的凤纹帷幔处,十二尊金甲神人举着轩辕镜映照魂魄。
如同李旭这般匍匐叩拜者,在殿前铺陈如渠,不可胜记。
其中既有蟒袍玉带的王侯将相,也有衣不蔽体的黔首流民,此刻却都如机括傀儡般,整齐划一地按照固定礼仪叩首朝拜。
————
辛未年仲春清晨,露珠未干时。
无数尸体横陈在何氏宗族正堂前。凌乱交错铺满庭院。
这些死者面容皆鲜活如生者,瞳孔却早已涣散。
东容量怀端坐在主位上,身着金丝云纹朱锦袍;腰带上悬着块拳头大小的雪白玉石,质如凝脂。
身旁横着四尺长的赤霄剑,素色剑鞘云雷纹,剑柄镌有「地」字,隐有劈山填海之威。
......
明伍被拽着踉跄穿廊过庭。
待到正堂前,护卫揪住明伍衣领猛地一甩,将他摔在东容量怀座前青砖上。
随即,褐衣卫一边扑通跪地,一边满脸谄笑道:“禀仙师,此乃最后一人。”
仲春晨风穿堂而过,何府朱漆大门半掩着,三日前送出的赏花宴请帖犹散落尸堆间。
“近前领赏。”东容量怀广袖轻拂。
护卫双眼放光膝行上前,声如洪钟:“求仙师赐长生道果!”
东容量怀轻拍他肩头,从怀中取出玉瓶,温声道:“此丹服之可驻颜百年,携归与家人分食,自当福寿绵长,长生共享。”说罢含笑凝视着护卫。
护卫狂喜叩首,攥着玉瓶夺门狂奔,锦靴将阶前海棠踏得粉碎。
东容量怀目送其背影消失,转向明伍轻勾玉指:“来。”话音如冰泉乍涌,满堂烛火应声摇曳。
明伍心中紧绷却面色如常,拖着步子半跪抱拳:“仙师。”
东容量怀蹙眉,略带疑色:“本座观汝身体无恙,何故蹒跚而行?”
“鞋中沙砾硌脚,疼痛难行。”明伍垂首应答,额角满是细汗。
东容量怀点头,以指轻挑他的下颌,左右端详。四目相对间寒芒迸射:“莫怕,若根骨上乘,本座便纳汝为徒如何?”
此时明伍腰间珍宝早被护卫洗劫一空,白玉面具亦遭抢夺,本欲遁逃,却发觉整座何府已被琉璃结界笼罩,进退维谷。
明伍佯装惊喜,垂眸高呼:“谨遵仙谕!”
却暗觉脊背生寒——庭院里那些尸首,想必俱是所谓“资质平庸”之辈。
“甚好。“东容量怀展颜笑道。
明伍忽觉下颌刺痛,抬眼望去。霎时间,便见风云变幻,周身有晕眩之感。再回神,只见东容量怀端坐主位,浅笑相视。
见他面露满意之色,心下微松。忽感额间有水滴滑落,不料抬手擦拭一看,竟是鲜血!明伍刚缓和的心绪又顿时收紧,只觉如履薄冰。
只见东容量怀启唇道:“本座三问与汝,需如实作答。”
明伍抓住“如实”二字,当即沉心静气,强压心绪使呼吸平稳。
藏锋之道乃生来本能。
当即叩头跪定,正色应道:“仙师请讲。”
清冷嗓音破空而来:“仙途迢递,荆棘载途。若戕害众生可证大道,当何以自处?”
明伍睫毛轻颤,暗忖当区分亲疏利害。
片刻后,便仰首答道:“若世道使然,晚辈并非优柔寡断之辈。
但若弑亲杀友方至天下第一,晚辈宁愿碌碌无为终此一生。”
东容量怀暗中观察到他周身气韵内敛沉稳,不似作假。随即勾起唇角再问:“若有活命再造之恩者,屠戮苍生如斩蒿蓬,尔当何为?”
明伍凝神良久,眼底幽深如渊:
“人心各有其道,天地无有同轨。但世人情牵相系,并非一‘道’字便可论处。
恩公之私德轮不到晚辈评判。
只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晚辈自会冷眼旁观。
可若恩公有所差遣——”他垂手而立,“晚辈亦万死不辞。”
明伍未语出众之论,只求无过之言。
东容量怀目含星辉,满是赞叹之意。垂眸间忽转戏色,问曰:“若戕尔者命悬一线,救是不救?”
明伍暗松一口气,此问倒是简单。朗声作答:“天理昭彰,晚辈自当观其泯灭。”
“若其以伦理纲常相胁?”
明伍踌躇片刻,随即扬声道:“豺虎安知礼义?此诈术耳,晚辈不救。”
东容量怀拍手大笑:“好!汝何名姓?”
明伍紧绷的气息顿时如春冰消融。然人心百变,不可尽信,随即便叩首答道:“晚辈李旭,表字少恒。”
“少恒乃大器之名。“量怀再问,“可愿拜入本座门下?”
此情景下,明伍深知这是生死抉择,当即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撞击冷玉地面铮然作响:“承蒙师尊不弃,弟子愿执帚奉履,永随左右!”
随即心道:纵使此人别有图谋,但引入仙道已是再造之恩。若得真传,明伍自当以半父相待。
东容量怀默然良久,广袖生风:“起。自今日始,吾为汝师,当授长生诀。”
玉指轻点腰间昆钰,一卷古籍凭空落在案上,“先研读此《炼体千言》。”
明伍捧过经卷深揖到地:“谢师尊赐法!”直身后恭敬问道:“敢问师尊尊号?”
东容量怀提起赤霄剑,踏着罡步瞬间移至庭院中央,道:“本座道号承德。”
振袖间,半空突然浮现一艘霜雪般皎洁的云舟,长十丈有余,旌旗猎猎作响,声如裂帛。
而明伍则惊见东容量怀身相巍峨,竟比九尺高墙还超出半头!
转瞬却暗恼自己大惊小怪——待他日得道飞升,便是身高十丈又有何足为奇?
明伍拖着瘸腿跨过尸堆走向庭院,忽觉后颈生风,眨眼已立于云舟之首。
九天罡风呼啸而过,吹得鬓发纷飞。
东容量怀自昆钰中摄出块青碧灵石,圆扁状,大如手掌,澄澈无翳,内有流光运转。
哪怕李府富贵至极,珍宝数不胜数,明伍也未见一物能比得上此石。
只见东容量怀将灵石投入阵盘,二十八星宿纹路骤亮,云舟两侧轰然展开玄鸟幻翼。
舟身轻震,瞬间便直冲云霄。
明伍扶着船侧俯视大地,遥望山川湖海,心中是说不出口的爽朗。
这就是成为仙人的感觉吗?
高空赣璇,飞鸟相伴,见众生若蝼蚁,睥睨之态自现。
穿云破雾间,明伍触碰流云,抬袖还带起氤氲水雾。
东容量怀忽然开口,“可懂仙凡云泥之别?”
明伍怔愣片刻,恭敬作揖:“弟子愚钝,请师尊指点。”
东容量怀眺望云景,淡声道:“凡人历百世轮回,困于无垠苦海。肉身作筏,七情为桨,看似行走世间,实为欲念傀儡。
直以昭昭灵灵之识神、生生死死之根蒂、历劫轮回之种子,以为真实,或空此一物,或守此一物。
所谓无量劫来生,性命终非有。唯独等待轮回之时,方能片刻悠然恣意。”
广袖翻卷间云雾聚成何府庭院的尸山血海:“锦衣玉食,争田夺契,不过提线木偶,为欲所控。”
望着成堆的尸体,明伍收回心神,默不作声。
倏忽间,云舟穿破幻雾,只听东容继续道:“而修仙者以人魂掌舵,或生或死,形神俱妙,永脱轮回,超出乎天地之外,不待他身后世。修炼得道,借力于天地,施还于彼身。不为欲念所控,行事皆由本心。”
突然,一阵凄厉哀嚎惊现。
云雾再凝作领赏护卫的虚影——此刻那人七窍正钻出青碧藤蔓,每根藤上都悬着颗狂笑的人头,明伍细细数来竟包括了护卫全家十口。
承德仙师抚掌轻笑:“痴儿,这才是『长生共享』之真谛。”夜风掠过云舟,凉意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