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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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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矿洞刻木偶,养母临终泪
    岩壁上的血珠滑得很慢。



    它们从矿洞顶端的裂缝里渗出来,沿着凹凸不平的石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蛇。有些血珠滴到余生手背上,他也不擦,任它们顺着指节流进木偶的刻痕里。木料是东陵红杉的芯子,这种木头埋在地底百年才会沁出血丝般的纹路。



    刻刀是用岩蜥尾骨磨的,刀刃上沾着硫磺矿粉。余生的拇指按在刀背上,指肚被磨得发白。刀尖在木偶右眼位置停了很久——他总记不清养母眼尾那道疤是朝上翘还是往下垂。三日前矿道塌方时,养父被压在三十丈深的黑岩底下,养母的眼角就是在那个时候裂开的。



    “阿生......“



    草席上的女人动了动手指。她的声音像晒干的蛇蜕,在潮湿的矿洞里碎成粉末。余生没抬头,刀刃往左偏了半寸,木屑簌簌落在膝头。他知道养母要说什么,自打前天夜里咳出那口带着脏器碎块的黑血,她就只会重复三个字:柜子底。



    洞外的日头毒得很,可矿洞深处反而更闷。汗水顺着少年嶙峋的脊梁往下淌,在腰窝积成小小的水洼。岩蜥在暗处磨牙,它们的鳞片刮过石壁,发出类似铜钱落地的脆响。忽然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硫磺烧焦的味道。



    余生的刀尖顿住了。



    他听见靴底碾碎砾石的响动,很轻,但足够让他摸到脚边的鹤嘴锄。矿洞东侧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是阿七。那小子总爱把过长的裤脚卷三折,现在右边裤管散开了,沾着暗黄色的泥浆。



    “余、余哥......“阿七的喉结上下滚动,“婶子她......“



    余生继续刻木偶的鼻子。刀刃刮擦木料的沙沙声填满了矿洞,盖过草席上越来越急促的喘息。阿七的指甲抠进岩缝,硫磺泥从指缝里漏出来,在洞底积了小小一滩。那些泥浆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是掺了黑火药的矿渣。



    当啷——



    刻刀掉在岩石上。余生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的旧伤又渗出血来,把木偶的右脸染成暗褐色。草席突然剧烈抖动,养母枯枝般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昨天的鞭伤里。



    “柜......底......“



    女人的瞳孔已经散了,可眼白里还烧着最后一点光。她的脖子绷成弓弦,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扭动,仿佛有无数条蚯蚓在爬。余生闻到腐肉的味道,从她张开的嘴里溢出来。



    阿七的破布鞋蹭着地面往后退。他踩到那滩硫磺泥,鞋底发出“嗤“的轻响。余生盯着养母眼角将落未落的血珠,突然希望这滴血永远悬在那里。就像上个月在集市看到的西洋钟摆,明明在动,却总也到不了尽头。



    “......灵石......逃......“



    血珠终于坠落了。它砸在木偶眉心,溅出细小的红点。养母的手还扣在他腕子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根骨头捏在一起。余生伸出左手去阖她的眼,可那层薄薄的眼皮总也盖不住涣散的瞳孔。



    阿七逃出矿洞时撞翻了水罐。陶片碎裂的声音惊起一群血蝙蝠,它们扑棱棱掠过余生头顶,翅膀上的磷粉落在木偶脸上,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雀斑。



    草席裹到第三层时,余生摸到了那个硬块。



    养母的左脚踝硌着他掌心,像藏了颗没剥壳的核桃。东荒人讲究尸身要软和,他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裹尸布。腐臭味更浓了,混着硫磺矿特有的酸涩,熏得岩蜥都躲进更深处的裂缝。



    脚链是生铁打的,已经锈成了墨绿色。余生用刻刀挑开搭扣时,铁屑扑簌簌落在草席上。链子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秀“字,笔画间填满黑红的血垢——这是养母的本名,自他有记忆起,矿上的人都只喊她暴龙女人。



    柜子很矮,要贴着地爬进去才够得着最深处。蜘蛛网糊在脸上,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气。当指尖碰到粗麻布袋时,洞外突然传来哭嚎,惊得壁虎从柜顶摔下来,尾巴断在余生膝盖上。



    “余哥!余哥啊啊啊——“



    阿七的破锣嗓子带着哭腔,靴子踢飞碎石砸在洞壁上。余生攥紧布袋冲出去时,正看见那小子被自己的裤脚绊倒,整个人扑进硫磺泥坑里。黄浆子溅起三尺高,落在余生刚裹好的草席上,滋啦啦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诈、诈尸了!西矿洞......“阿七的鼻涕糊了满脸,手指头快戳到余生鼻尖,“王麻子他们......眼冒绿火......“



    话音未落,西边矿道涌来一团黑雾。那雾粘稠得像熬过头的糖浆,裹着碎骨渣子撞在岩壁上。有东西在雾里磨牙,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卡着鹅卵石转。



    余生扯开麻布袋,三枚灵石闪着浑浊的灰光。劣等货,最多撑三天。倒是那半张羊皮地图让他多看了两眼——潦草的墨迹画着东荒外的山势,某个红圈旁注着“桃花渡“,墨渍晕开的地方爬满霉斑。



    “跑啊!“阿七突然鬼叫,硫磺泥顺着裤管往下滴。他背后的黑雾裂开道缝,半截指骨啪嗒掉在两人中间。那骨头挂着缕破布,余生认出是王麻子上个月新换的汗衫。



    雾深处亮起两点幽光,忽左忽右地飘,像被人提着走的灯笼。余生薅住阿七的后领往后拽,腐臭味擦着耳朵尖掠过。有什么东西撞在刚才站的位置,炸开的碎石在草席上打出筛子眼。



    “点灯!快他妈点灯!“阿七瘫在地上蹬腿,尿渍在裤裆晕开深色水痕。他胡乱抓起块燧石往岩壁上砸,火星子溅到余生手背,烫出个白点。



    矿洞突然安静了。



    黑雾凝成个旋涡,在离地三尺处缓缓转动。骨头摩擦声越来越密,仿佛有几百副牙关在同时打颤。余生摸到养母枕过的草垫子,底下那盏鱼油灯还温着。



    火苗窜起的刹那,雾里伸出五根指骨。



    说是手也不准确,更像是用兽筋串起来的碎骨。每截骨头上都粘着黑糊糊的矿渣,指节处还嵌着没掉光的指甲盖。最长的中指缺了半截,断口处滴滴答答淌着绿浆。



    阿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咯咯的怪响。余生抄起鱼油灯往前泼,火舌舔上骨手的瞬间,整个矿洞都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