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陆沉舟在一次攀岩中不幸坠入了山谷。
月光像液态汞银渗入山谷,蓝萤蕨的磷光在岩壁上勾画出诡谲的星图。
陆沉舟的登山绳垂挂在三十米高的断崖,随夜风轻晃如吊死鬼的绞索。他靴底碾碎的夜光苔藓正渗出幽蓝汁液,在岩石裂缝中蜿蜒成发光的血管。
那山谷异常的宁静,像是从未有过活物的气息。
他在那山谷中逃窜了很久很久,可始终走不开那山谷。
这儿蓝绿色的植被,青苔满地,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的水源。
他看见了一只蓝色的蝴蝶被卡在了树缝中,那好像是他在这见到的唯一活物,蝴蝶扑打着翅膀,像是在向他求助。
路沉舟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树是龙血树,而蓝蝶刚好卡在龙血树的树脂里,振翅频率竟与陆沉舟颈动脉的搏动同步。
他折断枝条时树脂溅满掌心,黏稠触感让他想起奶奶葬礼上融化的白蜡烛,那是最懂他的奶奶。
他嗤笑着捏碎微型摄像头,金属碎片割破的指尖在蝶翼滴出珊瑚珠,转瞬被苔藓贪婪吮吸。
他奄奄一息的倒在了龙血树根旁。
蝶灵现身时,三千银发漾起月光涟漪。她水蓝裙裾拂过食人花的利齿,那些猩红蕊心竟温顺地合拢成花苞。
陆沉舟撑起身子的瞬间,手表处嵌着的定位芯片突然爆出电火花,可一瞬间,那东西也失灵了。
蝶灵的赤足悬停在毒蝇伞上方,菌盖红斑随她轻笑明灭,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他的人生,于是她说:
“真是找死,年轻人,你看这伪装成糖果的剧毒,像不像你衣冠楚楚的三十年?“
她指尖凝结的露珠坠入陆沉舟干裂的唇,尝起来是威士忌混着抗抑郁药的苦涩。
陆沉舟问道:
“你认识我?”
那蝶恋的手指指向她的鼻尖,
“嗯……嗯,我不止认识你,来这儿的人我都认识,只不过就你命最长,居然没摔死。”
陆沉舟不免看了一眼那蝶灵,他突然感叹道:
“你这么漂亮,怎么也被困于此呢?”
那女人回道:
“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哀伤。
但也只是几秒钟,她又恢复了她该有的傲慢,
“小帅哥,难道你不觉得老娘我很可怕吗?”
她指了指她的一头白发。
陆沉舟毫不犹豫的回道:
“不怕!”
于是他伸手,可她根本触不到她。
那女人问他,
“你想活吗?”
陆沉舟却说:
“不想!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坠崖吗?“
他染血的手指划过空中幻影,
“因为今天后我就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麻木的接受者我和林氏千金的订婚发布会。“
“可你也没必要寻死啊?”
“因为我讨讨厌被支配的人生,我的生活太固式化了,固式化得我太累,我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想体验新的人生。”
“可你的人生是人家几辈人都望尘莫及的。”
陆沉舟说:
“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我累了,如果谁愿意,我愿意和她交换。”
那白发女人说道:
“我可以帮你完成格式化的人生。”
她将那枚蓝色的戒指递给了陆沉舟。
“戴着它,去找到那个有着蝴蝶胎记,可以和你交换人生的人,但前提是:得要你的命续我想要的喧嚣。”
路沉舟接过那枚戒指,不免一阵痴笑,
“喧嚣就那么好吗?那尔虞我诈的世间什么好留恋的,争来争去最后不都是要死吗?”
那白发女人:
“不体验怎知道我会不会讨厌,老娘我寂寞了这么多年,早就讨厌这静无生机的日子,我的周围都是那无声的危险。”
可在陆沉舟看来,她的周围除了宁静别无害处。
于是路沉舟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你要,你就拿去吧!”
他竟没有一丝对自己生命的怜惜。
那白发女人说:
“先要你一年生命,以生命为代价,续你的不甘,满足我的奢望。”
这不公平的契约让路沉舟如此精明的人竟觉得很是好笑。
上帝是把他当傻子玩吗,可他竟也甘愿做一回傻子。
“好,蝶灵!”
可他的声音却很是沉闷,竟无一丝留恋,也是,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又怎会留恋。
是啊,他路沉舟从小就被父母冠以接班人培养,他的人生除了公司只有公司,就连他的恋爱他的婚姻也全是以公司利益出发。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在被监控。
他的身不由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也想反抗,可反抗的后果就是父母的以死相逼。
那白发女人抚摸一下她的白发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路沉舟轻挑嘴角,
“哼!猜你的名字并不难。”
契约生成的刹那,山谷突然响起婚礼进行曲。食骨藤缠绕着陆沉舟的脚踝疯狂生长,藤蔓开出的人面花正是那让他窒息的父母的脸。
蝶灵将戒指套入他无名指时,岩壁浮现出桑黎在城中村改稿的实时投影——她窗台枯萎的蓝绣球,与山谷夜光苔竟是同一种蓝。
“喧嚣是活人的墓碑。“
陆沉舟握紧戒指,看着投影里桑黎正在家修着电磁炉,她工具箱上贴着的蝴蝶贴纸突然振翅飞入屏幕。
当契约纹路爬满心脏时,他最后听见父亲在耳机里的咆哮,那声音正被菌丝吞噬成沙沙的白噪音。
他太累了。
蝶灵的声音在上空飘响,
“小帅哥,谢谢你助老娘我恢复肉身,想见时咱们再见,拜拜。”
那声音既猖狂又可爱,既调皮又性感。
转瞬间,一切归为现实。
他还在那悬崖峭壁之上,旁边是他的秘书陈平,只是,他的食指多了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