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他将梅蕊放在残剑旁,“总比空等强。”
余若初忽然抓起梅蕊按在心口,像是要压住汹涌的过往。十多年前母亲消散那日,也曾有支冰雕梅蕊从她指缝滑落,跌进漓江再无踪影。
“傻子。”她背过身去,肩头微微发颤,“我娘说过,赠梅蕊是要定……”
惊雷淹没了尾音。刘峰只见她唇瓣翕动,鹅黄裙裾在电光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要化入夜色的精魅。他忽然想起测灵大会那日,余若初扔来的米糕上,也刻着这般歪扭的梅花。
子时三刻,暴雨倾盆。余若初将挽梅剑重新封入雷击木,指尖冰符却屡屡被雨水冲散。刘峰解下外袍撑在她头顶,妖纹在雷光中忽隐忽现。
“当年我娘就是这样。”她突然开口,“暴雨夜抱着我逃命,剑都握不稳了,还要用外袍给我挡雨。”
刘峰嗅到她发间梅香混着潮湿水汽:“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塞进冰棺推入漓江,自己去引开追兵。”余若初勾了勾嘴角,比哭还难看,“那冰棺刻着避雷咒,我在里头听着雷声数数,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没看到她回来。”
一道闪电劈亮她侧脸,刘峰看见有晶莹滑落,不知是雨是泪。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却在触及她面颊前被冰刃抵住咽喉。
“小哭包,你今日话太多。”余若初退入雨幕,鹅黄襦裙湿透后泛着旧帛的灰,“明日决赛若输了,我就把你砌进这雷击木当剑鞘。”
寅时末,刘峰在柴房雕完第七支冰梅时,窗缝塞进半块米糕。他追出去只看到满地零落花瓣,门上嵌着余若初的梅簪——与自己烧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簪尾新刻了道雷纹,与挽梅剑柄的裂痕严丝合缝。
决赛罄钟响彻漓江时,刘峰将梅簪别在襟前。演武场最高处的老梅突然一夜盛放,余若初倚在花枝间哼《安魂谣》,脚边搁着个空酒坛。
“接着。”她抛来一支沾露的新梅,“今日若死了,记得用这个当墓碑。”
刘峰接住梅枝,花蕊里藏着的冰符贴腕融化。他忽然读懂了她眼底的未尽之言——那支雷击木中的残剑,那些暴雨夜的呢喃,还有十五年前某个同样握过挽梅剑的身影。
江风掠过擂台,卷起余若初的叹息:“我娘没等到的梅开,你替我看着吧。”
日暮之时——演武场,七十二盏赤焰灯火光诡异地跳动。
刘峰握着重剑的掌心渗出血丝。擂台对面,长房嫡子刘坎身着一袭玄火纹锦袍,指尖燃着幽蓝火焰,残阳照得他眉间朱砂痣猩红如血,有着筑基后期修为的刘家传承人今日本不愿出战,但奈何几个弟弟不争气,收拾不了一个野种。
刘坎屈指轻弹,火苗落地即化三丈火蛇,青石地板熔成赤浆,“今日便让你娘看着你化成灰!”
观战席上的刘焕笑着喊道“大哥!烧死这野种!”
刘峰足尖点地,重剑横扫带起罡风。剑气撞上火蛇的刹那,晶牙坠青光暴涨,竟将焰心毒雾尽数吞噬。余若初坐在最高处的梅枝上,裙摆垂落的冰铃叮咚作响:“坎位七步,焚风起于东南。”
刘峰闻声疾退,原先立足处轰然炸开地火。刘坎狞笑着甩出九枚火羽,半空结成赤乌阵:“躲得了一次,躲得了九次吗!”
火雨倾盆而下,刘峰旋身舞剑成盾。重剑过处冰晶迸溅——竟是余若初早将寒霜凝在剑锋。冰火相撞腾起浓雾,刘峰趁机突进,妖纹游至剑尖,刺向刘坎心口。
忽然,一只火纹软鞭缠住了重剑——正是用寒潭虺毒淬炼的“九幽噬骨鞭”,鞭梢九枚倒刺泛着紫芒直取刘峰门面!他赶忙拉开距离,这才发觉这根鞭子是从刘坎下摆中钻出来的。
“野种,这擂台便是你的焚尸炉!”刘坎甩鞭劈空,火浪化作三头恶蛟扑来。毒焰未至,刘峰足下青砖已熔成赤浆灼烈的气浪逼得他睁不开眼。
刘峰旋身后仰,重剑贴着毒蛟下颚划过,剑气削落一片火鳞。那鳞片落地即爆,毒火溅上他左臂,妖纹应激游走,竟将毒焰吸入经脉。
“痛快!”刘峰瞳孔泛起金芒,重剑劈开火幕直取对方中宫。剑锋触及刘坎心口前一寸,九幽噬骨鞭突然蛇般缠住剑尖,鞭梢毒刺如蝎尾倒钩,直取咽喉。
“叮——”
一枚冰符击偏毒刺,余若初的声音混在烈焰爆裂声中:“阵眼在巽位!”她鹅黄裙裾掠过东侧灯柱,发间梅簪射出一道寒光,将柱内嵌着的赤玉阵盘击出裂痕。
刘坎狞笑变招,左手祭出七禽火羽扇。扇骨以毕方尾羽炼制,挥动间七道异火凝成囚笼:“野种!受死!”朱雀火、金乌炎、地肺毒火交织成网,将刘峰逼至擂台边缘。
“听说你娘当年跪在雪地里生产时,血水冻成了红梅?”刘坎甩鞭卷住重剑,火羽扇扫出磷火流星,“难怪你这野种的血——”他舔了舔溅到唇边的毒火,“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腥!”
“峰儿…”破碎的呼唤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刘芸看着儿子被逼到角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里还留着刘峰幼时跌倒留下的牙印。
刘震看着外甥心头发紧,十五年前漓江畔,他也曾这般看着惊鸿之影独战群雄,而今宿命轮转,梅香混着火油味刺得他眼眶生疼。
刘峰妖纹突突跳动,重剑震开毒鞭,剑气掀起熔岩反扑。一块炽热青砖擦过刘坎面颊,在他白玉般的脸上烙下血痕。“你这张脸倒适合烙个野字!”
刘峰剑势陡变,使出余若初所授“折梅手”,指尖凝霜点向对手双目。刘坎急退间锦袍被剑气撕开,露出内里暗藏的玄火软甲。
观战席上响起嘘声。刘坎面色铁青,扯碎残袍露出精壮上身,心口纹着的赤乌图腾突然睁眼:“逼我现出本命火精,你该感到荣幸!”
火精化作三足金乌虚影,擂台温度骤升十倍。余若初的冰铃接连爆碎,她反手将梅簪插入看台立柱,寒潮逆着火浪蔓延:“坎水位,踏冰而行!”
刘峰足下赤浆瞬间凝成冰道,重剑借滑势突刺。剑锋触及火精的刹那,刘坎突然张口喷出幽蓝火丸——竟是本命精血所化的“焚心火种”!
火种没入刘峰胸膛,妖纹如遭雷击般痉挛。刘坎趁机甩鞭缠住他脖颈,毒刺扎入肌肤:“放心,我会把你烧成灰,撒在你娘跪过的雪地里!”
“峰儿…”刘芸踉跄扑向围栏。青石地面残留的余温透过裙裸灼痛膝头,她伸出的手却只抓住漫天飘散的冰晶。“小妹!”刘震铁臂箍住她腰身,“你现在过去才是真要他的命!”怀中的身躯轻得像纸鸢,他想起小妹生产那夜也是这样挣命,也是在冰雪寒风之中,她咬着木棍嘶吼着。
晶牙坠突然泛起青光,刘峰双目彻底化作金瞳,徒手攥住九幽噬骨鞭,毒火竟在妖纹下寸寸熄灭。重剑自下而上撩起,剑气裹着吸入体内的焚心火种,将大地切开一道疤痕,地下顿时涌出百丈水柱,化作滔天巨浪夹杂着无匹剑意向刘坎拍去。
“不可能!连地下水脉都……”刘坎不敢多想,迅速祭出压箱底的法宝“离火鉴”,镜面却映出诡异画面——十五年前漓江梅林大火中,绯衣女子挥剑斩向刘家长老的场景。
余若初的冰绫趁势缠上镜缘:“这面镜子,沾过我娘的血吧?”她咬破指尖画符,离火鉴轰然炸裂,碎片中飞出一道梅魂虚影。
“快!启动九龙离火阵!”三长老急忙大喝!五长老的蛇头杖猛地向地面砸去,七十二盏赤焰灯应声炸裂,岩浆般的火流在地面勾勒出古老图腾,九条火龙破土而出,与滔天巨浪撞出漫天水雾!
“卑鄙无耻!”刘震怒喝着,拔剑就要冲上战台。
二长老按在他胸口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已经告诉刘震“这是长老们商量好的!”
“梅开九度,雷引天诛!”余若初并指划破手腕,血珠凝成冰梅钉入阵眼。九龙离火阵剧烈震颤,五长老趁机掷出淬毒骨钉:“妖女果然与梅氏余孽有关!”
余若初踉跄结印,冰绫却寸寸融化:“小哭包,引雷!”
刘峰重剑高举,妖纹顺着剑柄缠绕剑身。天际雷云翻涌,十五道天雷劈入剑锋,剑身绽开万朵冰梅。
“惊蛰——!”
剑气裹挟雷火逆冲云霄,九条火龙哀鸣溃散,刘坎被巨浪淹没顷刻间又被暗藏其中的无上剑气绞成肉块,擂台崩塌大半,五长老的蛇头杖裂成碎片:“不可能!梅氏剑法早已失传......”
余若初摔在废墟中,看着持剑而来的少年。他眉间妖纹已蔓延至颈侧,眸中金芒与记忆中母亲的身影重叠:“你究竟......”
重剑突然脱手坠地,刘峰跪倒在余若初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嘴中呢喃着“姐姐!我做到了!”
刘震突入废墟,剑指长老席:“谁敢动我外甥!”天际忽然传来晨钟,三艘云舟蔽日而来,舟首旌旗绣着“正道盟”三字。
“梅氏余孽现世,按盟约缉拿。”首舟飘下道卷轴,虚空浮现余挽梅的魂魄虚影,铁链穿骨而过,“相关人等,格杀勿论。”
余若初突然凄笑,腕间冰铃尽碎:“原来娘亲的魂魄......一直被这群伪君子折磨。”她拽住刘峰染血的衣襟深情一吻,刘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梅花的香味还在唇边回荡,便听到余若初在他耳畔呢喃“想要答案,就去青冥剑冢找梅氏剑碑。”
正道盟修士结阵压下时,剑气撕开云幕,余若初用最后力气将刘峰推入地缝:“活下去,等我娘亲的梅花......”
刘峰顺着地脉水遁千里外,怀中紧攥半截冰绫。待他浮出江面之时,水面飘来片片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