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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妖宰世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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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荒庙避难
    北风卷着雪片在枯林间呼啸,刘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后背贴着母亲滚烫的额头。刘芸的呼吸轻得像片雪花,每一声咳嗽都像利刃刮过他的脊梁。舅舅刘震在前方挥剑劈开荆棘,玄色短打凝着冰碴,伤口渗出的黑血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



    “还有五里......”余若初的声音从树梢飘下来,月白襦裙掠过枝头积雪,“庙里有地窖,能躲三日。”



    刘峰仰头望去,少女赤足点过冰枝,绣鞋银铃在风里碎成清冷的调子。她发间那朵野梅早已凋零,此刻别着截枯枝,倒像是随手从荒坟折来的祭品。



    “咳咳......峰儿......”刘芸忽然攥紧儿子衣襟,“放娘下来......你们走......”



    “小妹别说胡话!”刘震猛地回头,剑尖挑起蓬枯草盖住血迹,“当年爹娘走时,我发过誓......”他嗓音突然哽住,铁剑狠狠劈断拦路的老藤。



    刘峰感觉后背湿了一片。母亲的冷汗混着血渍渗进棉衣,烫得他心口发慌。昨夜破屋血战的场景在眼前闪回——老家丁爆开的血雾、余若初冰封的刺客、腐脸人狞笑的半张白骨......喉头忽然涌上腥甜,他踉跄着撞上树干。



    “当心!”



    梅香掠过鼻尖,余若初拽着他避过暗坑。少女指尖寒意刺骨,却稳稳托住刘芸下滑的身子:“抱紧了。”她突然贴近刘峰耳畔,呼出的白气凝成冰晶,“再摔一次,我就把你冻成雪人。”



    刘峰耳尖发烫,慌忙低头。余若初裙摆扫过雪地,几缕银白绒毛从褶缝间探出,又被她若无其事地掩住。



    戌时三刻,荒庙残破的飞檐终于刺破暮色。褪色的朱漆匾额斜吊在门框上,“渡航”二字被刀痕割得支离破碎。刘震踹开半朽的木门,蛛网混着雪片扑簌簌落下。



    地窖入口藏在褪色的神像后。余若初指尖凝出冰刃,轻轻一划,封门的石锁便碎成齑粉。霉味混着陈年香灰涌出来,刘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褪色的经幡整齐叠在榆木箱上,蒲团旁散落着半截红烛,竟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两年前饥荒,流民在这儿住过。”余若初拂去供桌灰尘,变戏法似的摸出火折子,“我添过些物件。”



    刘震将母亲安顿在草席上,突然盯着少女背影:“你怎知此地?”



    “我娘教的。“余若初点燃蜡烛,跳动的暖光映得她眉眼柔和,“她说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留个能哭的地方。”



    刘峰正给母亲喂水,闻言手一抖。余若初已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到佛龛后,抱出一床褪色的棉被:“有些潮,总比冻死强。”



    有了光亮地窖也渐渐暖起来,刘芸服过余若初的丹药,呼吸终于平稳。刘震在角落调息疗伤,铁剑横在膝头,剑穗的流苏缺了半边——是昨夜为刘峰挡毒镖时烧焦的。



    “舅舅......”刘峰攥着撕下的衣摆,想替他包扎肩头伤口。



    “坐着。”刘震闭目未睁,“你娘醒了要喝水。”



    余若初蹲在火盆边煨粥,陶罐是从供桌下翻出的祭器。她将赤血藤撕成细丝撒进粥里,哼的调子忽然变了词:“......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是《月人歌》?“刘芸忽然轻声问。



    “夫人听过?”余若初搅粥的手一顿。



    “我娘......峰儿的外祖母,最喜这首。”刘芸支起身子,眼底泛起久违的光彩,“她说当年在漓江畔,便是唱这歌引来了......”



    “小妹!”刘震突然睁眼,“喝药。”



    地窖霎时寂静。余若初舀了勺粥吹凉,自然地递到刘芸唇边:“夫人若爱听,我还会《子衿》《采葛》,都是娘亲教的。”



    刘峰怔怔望着这一幕。火光给余若初的侧脸镀上金边,她垂眸吹粥时,竟与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模样重叠。“若初姑娘......”刘芸忽然握住少女手腕,“你的娘亲......”



    “死了。”余若初笑着抽回手“死于雷劫”她说得轻巧,指尖却将陶勺捏出裂痕。



    刘震霍然起身,铁剑哐当落地。余若初转头挑眉:“大叔要杀我?”



    “哥!”刘芸剧烈咳嗽起来,“若初是我们的恩人......”



    剑穗流苏在火光中轻颤。刘震弯腰拾剑,突然将剑柄递向余若初:“姑娘若愿说真话,刘某这条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余若初嗤笑,“留着给小哭包当钱袋吧。”她突然将粥碗塞进刘峰手里,“喂你娘。”



    刘峰手忙脚乱地接住,耳尖又红起来。余若初蹦跳着转到佛龛后,抱出个落灰的陶埙:“这个能吹吗?”



    埙声呜咽响起时,刘芸轻轻和着调子哼唱。沙哑的嗓音混着陶埙的空茫,在地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刘峰看见舅舅握剑的手渐渐松开,母亲眼角的皱纹被笑意熨平,余若初裙角的银白绒毛随着曲调轻晃。



    原来梅香也会暖。



    后半夜雪势渐猛,地窖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刘芸服了药沉沉睡去,刘震守在窖口调息。余若初蜷在经幡堆里打盹,发间枯枝不知何时换成了红梅——许是趁众人不注意,又溜出去折的。



    刘峰添了把柴,火星噼啪炸开。余若初忽然梦呓般呢喃:“冷......”



    他犹豫片刻,解下外袍轻轻盖在少女身上。余若初却顺势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娘.....别走.....”



    “若初?”刘峰僵着不敢动。



    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下,余若初睁眼的刹那,竖瞳金芒乍现。待看清眼前人,她猛地松手退到墙角,怀中跌出个褪色的香囊。



    刘峰捡起香囊,嗅到淡淡的梅香:“你的?”



    “还我!”余若初劈手来夺,尾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粗麻布料上歪歪扭扭绣着朵梅,针脚拙劣得像孩童手笔。刘峰忽然想起什么:“这是我九岁那年......”



    “闭嘴!”余若初抢过香囊塞进怀里,耳尖红得滴血,“偷看姑娘家物件,不要脸!”



    刘峰怔怔望着她。火光中的少女抱着膝盖,明明凶巴巴地瞪着他,却像只炸毛的猫儿。九岁那日的记忆忽然清晰——他采野菜跌进山涧,是余若初拎着后领把他捞起来。分别时他害羞地不敢看她,只能扔过这个香囊,说“装点艾草驱虫”。



    原来她一直留着。



    “那个......”刘峰从怀里摸出块米糕,边缘还沾着冰碴,“你昨晚给的,我没舍得吃......”



    余若初盯着米糕上细密的齿痕,突然噗嗤一笑:“傻不傻?”她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喂你娘去。”



    刘峰蹲到母亲榻前,就着温水一点点喂米糕。刘芸在睡梦中吞咽,忽然攥住他衣袖呢喃:“阿夜......别走......”



    “娘?”刘峰手一抖。



    余若初不知何时凑过来,指尖凝出冰片贴在刘芸额头:“她在发梦魇。”说着轻轻哼起《月人歌》,调子比先前更柔。



    刘芸渐渐松了眉头。刘峰望着母亲凹陷的双颊,突然轻声问:“你娘......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余若初拨弄火堆,“只记得她总穿月白襦裙,发间别着红梅。打雷那天,她把我封在漓江下的冰棺中,说'等梅开了就过来接你'。”她捡起根柴火在地上乱画,“我在江边等了十五年,山中梅树开谢了十五回。”



    刘峰胸口发闷。他想说些什么,却被窖口传来的剑鸣打断。



    片刻后,刘震拎着染血的布条进来,脸色比雪还白:“附近有狼群。”



    “不是狼!”余若初嗅了嗅布条,“是血狼帮的嗅尸犬!”她突然扯开刘峰衣襟,在他惊叫声中蘸血画符,“我去引开它们,你们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