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刘家堡飞檐上的镇魂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刘峰站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望着炊烟从自家歪斜的烟囱里升起,突然觉得颈间的晶牙坠重若千钧。
破屋的茅草檐角垂着冰棱,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出几道金线。刘峰蜷在灶台前添柴,陶罐里翻腾的赤苓草汁泛着苦涩的青烟。母亲刘芸裹着补丁棉被坐在竹榻上,咳声像钝刀刮过枯木。
“咳咳......峰儿,这药......别熬太浓......”她话未说完便弓起身子,帕子上溅开点点猩红。
刘峰捏着木勺的手一颤,药汁泼在火堆里腾起刺鼻白烟。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母亲嘴角,却摸到一片冰凉——刘芸的额头烫得吓人,双颊却泛着死人般的青灰。
“怎么突然就…….我去请医师!”他转身要冲出门,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攥住腕子。
“傻孩子......”刘芸艰难地扯出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族里医师......怎会管我们......”她脖颈间的晶牙坠随喘息起伏,幽蓝纹路竟比往日黯淡几分。
门外传来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刘峰抄起门闩抵在胸前,透过门缝看见舅舅刘震扛着半袋糙米踏进院子,玄色短打上凝着霜花。
“是舅舅!”刘峰开心地叫道
“大哥!”刘芸眼睛一亮,又剧烈咳嗽起来。
刘震走进屋将米袋重重摔在灶台边,铁剑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东市粮铺那老匹夫坐地起价,说什么‘野种吃的米得加三成香火钱’——”他忽然噤声,目光落在陶罐里焦黑的药渣上。
三人相对无言,唯有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刘峰盯着舅舅剑柄上暗红的血渍,喉头发紧:“我去后山再采些赤苓草。”
“胡闹!”刘震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陶罐蹦起三寸高,“寒潭瘴气半月前才吞了巡夜的杂役,你当自己是凝丹修士?”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旧疤,“三年前我拼着挨长老一剑才把你从蛇窟中拖回来,如今你娘病成这样,你还想......”
“舅舅。”刘峰突然抬头,瞳孔映着灶火金芒,“昨夜我采的赤苓草,比平日多了一倍。”
刘震瞳孔骤缩。他大步上前扯开少年衣领,晶牙坠正贴着苍白的胸口微微发烫,幽蓝纹路中似有流萤窜动。“这坠子......”他粗粝的拇指摩挲过兽牙表面的光晕,“昨日测灵时,它吸了测灵石的灵气?”
刘峰打了个哆嗦,点了点头!
寒风卷着雪片从门缝钻进来,刘芸的咳声忽然停了。破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声,晶牙坠在昏暗中泛着妖异的蓝光。
“这事不能说出去!”刘震放下晶牙坠,眉头紧锁,随后小步走到小妹榻前,心中柔肠百断。
“大哥!不要费功夫了!我这身子好不了!”刘芸握着大哥的手腕阻止他替自己灌注灵气。
“哪里话!爹娘早逝,我就剩你一个妹妹!我看不得你这样!”刘震轻轻地揉开刘芸冰凉地手心,润物无声地将体内的灵气导入小妹掌中。
刘芸顿感一阵温暖,面容也舒展开来,刘峰看在眼里心中默默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舅舅照顾母亲一样对他好!
申时末,日头西斜。刘峰背着竹篓摸到寒潭北坡,晶牙坠用麻绳缠了三圈塞进里衣。前日踩出的小径已被新雪覆盖,枯枝上垂落的冰凌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潭水比记忆中更黑了。墨玉般的表面浮着层七彩油膜,腐叶与兽骨在岸边堆成惨白的环。刘峰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水面,晶牙坠突然剧震——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赤血藤......”他盯着石缝间那抹暗红,喉结滚动。这是《百草经》里记载的灵药,据说能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先前暴涨的瘴气,会不会也是......
噗通!
石块入水的涟漪尚未散尽,潭面突然沸腾。墨色水花中窜出十数条紫黑藤蔓,带刺的末端张开花苞状口器,黏液滴在雪地上腾起青烟。刘峰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冰冷岩壁——退路不知何时已被藤墙封死。
“咣!”晶牙坠忽然抖动,幽蓝光幕笼罩全身的刹那浮现出玄奥的阵图,刘峰看见藤蔓口器中密密麻麻的利齿,心中害怕。
瘴气,浓得化不开的瘴气。
紫黑雾霭从潭底喷涌而出,所过之处冰层龟裂、朽木成灰。晶牙坠疯狂震颤,光幕如巨鲸吸水般吞噬毒雾,幽蓝纹路渐渐染上猩红。刘峰耳中嗡鸣不断,右臂突然传来灼痛——衣袖下的妖纹如活物般蠕动,指尖正生出漆黑的利爪。
“吼!!!”
非人的咆哮震落岩顶积雪。藤蔓触电般缩回潭底,刘峰却控制不住体内暴涨的力量,利爪深深插入岩壁。混沌中,他仿佛看见万丈深渊下有金瞳睁开,古老的低语顺着血脉爬进识海:“妖………..”
“砰!”
后颈剧痛打断异变。刘峰踉跄跪地,模糊视野里闪过一抹银白——山猫般矫健的身影凌空跃下,利爪撕开残余藤蔓。那人反手掷出枚玉符,寒潭霎时冰封。
“走!”清冷女声伴着梅香袭来。刘峰被拽着衣领腾空而起,最后瞥见冰面下蜷缩着半具白骨,腕骨上套着刘家嫡系的鎏金镯。
戌时的梆子声飘过山脊时,刘峰在乱葬岗的歪脖子树下醒来。怀中竹篓塞满赤血藤,每根藤条都泛着诡异的金边。晶牙坠完好如初地贴在胸口,只是温度烫得惊人。
“醒了?”
刘峰触电般弹起,背靠树干浑身紧绷。余若初抱膝坐在三丈外的墓碑上,月白襦裙沾着泥渍,发间别着朵将谢的野梅。她晃着裸露的脚踝,指尖捏着片枯叶:“寒潭也敢独闯,嫌命长?”
“你跟踪我?”刘峰攥紧篓绳。那节赤血藤突然暴长,毒刺离他咽喉仅剩半寸时,被余若初甩出的石子击断。
“我要害你,昨夜就该让瘴气吞了你。”少女跳下墓碑,绣鞋踩碎冰碴,“刘家后山的禁地藏着什么,你真当那些老东西不知道?”她忽然贴近,猫儿似的竖瞳在月光下一闪而逝,“比如......潭底那条快要化蛟的虺?”
刘峰呼吸一滞。晶牙坠突然发烫,妖纹在右臂蠢蠢欲动。余若初却退后两步,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扔过来:“米糕,没毒。”
油纸散开,甜香混着梅香钻入鼻腔。刘峰盯着糕点边缘的齿痕——细密整齐,不像人类。
“为什么帮我?”他哑声问。
余若初正用梅枝逗弄雪地里的夜光蝶,闻言歪头笑道:“我娘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见少年耳尖泛红,她又咯咯笑着跃上树梢,“骗你的!我看你顺眼罢了。”
树影婆娑间,刘峰瞥见她裙摆下闪过毛茸茸的尾尖。待要细看,少女已消失在夜色中,唯有雪地上几枚梅花状足印泛着荧光。
刘家堡偏门吱呀开启,巡夜家丁提着灯笼晃过西墙时,便见到刘焕裹着狐裘从阴影里踱出
“野种昨夜又去禁地了?”刘焕腰间的玉珏在灯下泛着血光。
佝偻老家丁匍匐在地,嗓音像生锈的锯子:“回三少爷,那小子背回二十斤赤血藤,刘芸的痨病......怕是能拖到开春。”
灯笼啪地炸裂。刘焕掐着老者后颈将人提起,眼中迸出怨毒:“老东西,三年前你没能把他娘冻死在雪地里,如今连个野种都收拾不了?”他甩手将人砸向石墙,转身时狐裘扫过溅血的砖缝,墙角的阴影中冒出一只枯手,“回去告诉血狼帮,我要那野种活不过惊蛰。”
“时间有点紧,那得涨价!”
“灵石不是问题,那野种多活一天,刘家便多一份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