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阳谷的峭壁像被天神劈过,一线天光漏在盐车上,照得周衍脖颈发烫。二十辆牛车在谷底排成长蛇,车辙印里渗着暗红的血——昨夜宿营时,两个偷舔盐块的役夫被他亲手割了舌头。
“再有管不住嘴的,下次掉的就是脑袋。”他擦着豁口铁刀,余光扫过人群。王瘸子缩在队尾,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半袋私盐,那是用突厥死马的胃囊偷装的。
峭壁顶传来声鹞鹰尖啸。周衍猛地抬手,车队戛然止步。谷口飘来股混着马粪味的焦臭,那是河西马匪惯用的驱狼烟。
“卸车!垒盐包!”他踹翻头车,雪白的青盐瀑布般泻入山涧。役夫们哭嚎着扑救,被周衍揪着衣领甩到岩缝里:“想活命就闭嘴!”
三十息后,谷口涌入二十余骑。马匪头子独眼龙用刀尖挑起散落的盐粒,独眼里闪着贪光:“宇文家的走狗倒是孝顺,知道爷爷缺……”
破空声打断了他的狂笑。周衍从盐堆后闪出,手中角弓连发三箭——箭杆裹着浸油的麻布,落地即燃。马匪们尚未反应过来,地上的盐粒已在火中噼啪爆响,迸出刺目蓝焰。
“盐里有硝!”独眼龙捂眼惨叫。周衍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率众推倒预先堆好的盐包,雪崩般的盐粒混着硝石粉灌入马队。受惊的马匹扬蹄乱蹿,将主人甩进燃烧的盐堆。
王瘸子趁机带人包抄,锈迹斑斑的草叉专捅马腹。待最后一个马匪咽气,谷底已飘起烤肉的焦香。周衍割下独眼龙的首级,从他腰间摸出块铜牌——正面刻着“张”,背面是并州官仓的鼠印。
“难怪能劫七趟官盐不落网。”他把铜牌扔给瑟瑟发抖的役夫,“去,把首级腌在盐车里,送到凉州府领赏。”
当夜,盐队在废弃的锁阳铜场扎营。周衍举着火把钻进矿洞,岩壁上残留的凿痕还是前朝制式。火光照到深处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成堆的绿锈铜钱淹到小腿,其间混杂着未铸的铜锭,其中一块赫然印着“大统三年官造”。
“私铸钱……”他攥紧铜锭,耳边响起穿越前导师的感慨:“北周亡就亡在劣钱泛滥。”洞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周衍反手甩出匕首,却见个胡服女子灵猫般闪到铜柱后。
“郎君好身手。”女子掀开面纱,眉眼艳如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奴家独孤月,求购郎君车里的‘腌货’。”她指尖晃着枚波斯银币,币缘缺口与周衍怀中的青铜狼符严丝合缝。
周衍踢了踢脚边的铜钱堆:“我要这个数。”
“五千斤盐换三百斤铜?”独孤月轻笑,“这生意奴家亏了。”
“是五千斤掺了硝石的盐。”周衍碾碎铜钱,“再加个铸钱师傅。”
三更时分,二十辆盐车悄然折返陇西。王瘸子摸着车底暗格里的铜锭,突然被周衍按住手腕:“瘸叔,想不想给闺女挣副银镯?”
月光映着车板上未干的血字,那是用马匪血写的《均田疏》残篇。王瘸子喉头滚动,终于摸出私藏的盐袋:“老子这条命,卖你了。”
五日后,凉州府。
刺史崔弘庆掀开盐车盖布,被腌得发胀的马匪首级惊得后退三步。周衍躬身奉上染血的《均田疏》:“匪首身上搜得此物,疑似勾结……”
话未说完,屏风后转出个戴幂篱的男子。崔刺史突然暴喝:“拿下这私通突厥的逆贼!”
周衍的袖箭已抵住刺史咽喉,却见男子掀开幂篱——竟是阿史那罗!突厥王子抚掌大笑:“好个一石三鸟!用我的狼符引独孤家入局,借马匪清私盐道,最后拿本王子的人头换军功?”
“是四鸟。”周衍踢翻盐车,铜锭倾泻而出,“还能给大周铸批好钱。”
阿史那罗的笑意凝在脸上。他弯腰捡起铜锭,指腹摩挲着边缘的齿痕:“这是我们突厥锻刀用的阴刻纹……周衍,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是陇西二十七户军屯的活路。”周衍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冻疮,“刺史大人,现在能聊聊盐税分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