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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镇烟尘胡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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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边关寒门
    突厥人的马蹄声碾碎陇西的夜。



    周衍攥着半截断箭趴在土墙豁口,箭杆上的狼头纹被月光照得狰狞——这是阿史那部的先锋斥候,意味着天亮前至少会有三百轻骑扑向这个只有二十七户的军屯村。



    “周大郎!你魔怔了?”什长王瘸子揪住他后领往后拽,“带大伙往山里撤!”



    周衍挣开那双裂满血口子的手,抓起装满雪水的木桶泼向土墙。寒风卷过,水渍眨眼冻成薄冰,他盯着远处雪原上跃动的火把光,声音像被砂石磨过:“撤进山要冻死一半人,不如赌一把。”



    王瘸子还要骂,突然被冰碴溅了满脸。十几个军户子弟正跟着周衍疯魔般往墙上泼水,破陶罐撞在夯土上的脆响里混着女人们的哭嚎。三岁的小七被母亲搂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麸饼——那本该是献祭给土地神的供品。



    “赌你娘!”王瘸子一脚踹翻水桶,“这破墙连羊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箭擦着他耳朵钉进冰层,尾羽嗡嗡震颤。突厥人的呼哨声已近得能听见马刀出鞘的铮鸣。



    周衍把最后半桶水泼上墙头,冰面恰好映出第一匹战马的轮廓。突厥骑兵的弯刀在月光下抡成银弧,却在即将砍中冰墙的瞬间打滑——包着铁皮的马蹄在冰面上抓不住力,前队十余人轰然撞作一团。



    “倒金汁!”



    滚烫的粪水混着雪块倾泻而下,灼热的恶臭里响起突厥人凄厉的哀嚎。周衍趁机抢过王瘸子的角弓,三支箭连珠射出,专挑马腿。这是他穿越前在射箭馆泡了两年练出的本事,此刻却成了活命的依仗。



    阿史那罗就是在此时现身的。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乱军中跃出时,周衍恍惚看见了博物馆里复原的昭陵六骏。马背上的青年未着铠甲,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抬手一箭便射断了屯里唯一的战旗。



    “汉狗!”他用生硬的官话高喊,“跪降者不杀!”



    回答他的是兜头浇下的冰水。周衍亲自攀上墙头,将连夜赶制的狼牙拍砸向白马——那是用门板钉满铁钉的简易兵器,本该用来守城,此刻却成了绝地反击的杀招。



    冰面炸裂的脆响中,阿史那罗的白马惊蹶人立。周衍趁机扑上去夺刀,却在攥住刀柄时摸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茧——这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而是真正的草原狼王。



    两人在冰面上翻滚撕打时,屯里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锣声。李寡妇举着烧火棍敲打铜盆:“山神显灵啦!墙头结冰龙啦!”



    周衍趁机膝撞对手腰眼,抬眼瞥见泼水时无意凝成的冰棱——那些参差冰柱在月光下竟蜿蜒如龙形,正中一块冰坨里还冻着半枚残缺的玉印。



    阿史那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弃缠斗翻身上马,呼啸声里残余的突厥骑兵如潮水退去。周衍瘫在冰墙上喘气,掌心被碎冰割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攥着从对方腰间扯下的青铜狼符。



    天亮时,王瘸子带人清理战场,在冰墙下挖出十七具突厥人尸体。周衍蹲在冻硬的粪水里扒拉碎冰,终于抠出那枚冻着玉印的冰坨——螭钮缺了半角,边沿刻着“受命于天”四字中的前三个。



    “传国玺的残片……”他喉咙发干。前世导师曾指着拓片说此印在南朝战乱中坠入长江,却不知竟有碎片流落北疆。



    屯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二十余骑玄甲精兵踏雪而来,为首者马鞍旁悬着金灿灿的鱼符。周衍迅速将冰坨塞进死马腹腔,起身时已换上惶恐神色:“军爷!昨夜突厥……”



    “宇文大冢宰有令!”骑士甩出卷帛书,“征调此屯壮丁押送盐车往凉州,即刻启程!”



    王瘸子接过文书的手在抖。所谓押盐实为送死,陇西谁不知河西走廊的马匪专劫官盐。周衍却盯着骑士皮靴上沾的红土——那是铜矿特有的色泽,而凉州往西八十里,正是前朝废弃的锁阳铜场。



    “我去。”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冰碴。



    怀中的狼符硌得胸口发疼,远处山梁上,阿史那罗的白马正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