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招呼村民们向众人道谢,随即连夜向南行去,江山跟在人群后,走出没多远,回头问道:“我知道你们是红袄军,但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能知道么。”
那女子站在人群中,听见这话,脸也不禁红了起来,虽然她武功超群,更是带领一支队伍四处抗金,但终归只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周围兄弟们也是不怀好意的看着她,让她更是难堪。
但此刻骑虎难下,不回答也不是,回答也不是,尴尬之下跺了跺脚,道:“我叫杨妙真。我知道你叫江山,以后有缘再见。”江湖儿女么,纵然内心羞涩难堪,也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江山心里默念了她的名字,心满意足的离去,走出树林后,他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剑寒花不落,弓晓月逾明。凛凛严霜节,冰壮黄河绝。”
杨妙真望着江山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那几句诗,嘴角不自禁笑弯了起来。
(注:杨妙真历史上真有其人,是南宋时期有名的武术名家。山东人,红袄军首领杨安儿之妹,号四娘子。善骑射,所创梨花枪,号称天下无敌手。后世名将戚继光曾夸赞她“枪法之传,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成尚之,变幻莫测,神化无穷。”而明朝另一位名将何良臣也说“马家枪,沙家竿子,李家短枪,各有其妙,而天下无敌者,唯杨家梨花枪法。”杨妙真出生于1191年,在本书的历史背景中其实只有十三岁,十三岁当不至于领导士兵抗金,所以读者不必细究其年龄,更不必与历史比对其经历,权当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新的故事罢了。)
回家的路走起来总是比离家的路快上许多,一方面是因为归心似箭,一方面是担心金兵从后面追过来。当然更重要的,是江山白天和春山达成了条件,给俘虏们都吃饱喝足了,所以有力气赶路。
毕竟处于金占区,虽然金兵并没有遍布各地,但重要的关口依然有金兵驻扎。好在来时他们已经知道哪里有金兵把守,一路上专挑无人的小路走,时而路过村庄,也早就成了废墟,白骨遍地,那些被金人当牲口屠杀的宋人,竟无人给他们收尸。
江山乍到冷兵器时代,见不惯这些场面,每次看见路上有白骨,便在松软的地上用手中的刀挖坑填埋。无论是去路还是来路,江山都表现出了超凡的勇敢和智慧,一众村民自然无形之中以他马首是瞻,见到江山在填埋白骨,他们也跟着帮忙,于是他们走过的路上,留下数十座无主坟茔。
好在他们手中有刀,在地上挖坑并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奔逃一夜,终于远远的又看见了楚州城。看见大宋的城池,大家心里都觉得别扭,在危难时,大宋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宋军,而一万装备精良的宋军却不敢在一百金兵手中救下几十个大宋百姓。
令人何等心寒。
众人的村庄已经被屠杀焚毁殆尽,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楚州找官老爷,祈求大宋的父母官能派兵替他们重建家园,但经历了这一日夜的事,大家都对大宋的父母官不抱希望,虽然楚州就在不远处,大家却将脚步缓了下来,直至不约而同停下,齐齐望着江山。
江山自然知道大家的想法,去楚州找父母官,求得帮助自然是最好的,可万一人家根本就不管呢,毕竟从昨天的事情来看,楚州大小官吏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三十多个人回去村庄,又得花费不少精力重建房屋,村子被劫掠一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家中尚存男丁的倒有劳动力,而只剩下幼子妇孺的又该如何?并且万一他们的逃跑引来金兵的报复,金人又来了,到时候又该如何?
正犹豫间,楚州城内奔出数骑,向众人疾驰而来。
这下容不得犹豫了,江山只得说道:“既然已经发现我们了,我们就先去求见楚州城内的官员,如何?”
众人本就在犹豫不决,听江山这么说,只得称是。
又往前走了一阵,前面数骑越来越近,但不知为何,那数骑远远看了看众人,忽然调转马头,转回楚州去了。
江山一愣,道:“这是怎么了?”
宋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略一怔,看见了自己手里明晃晃的刀,又回头看看,大多数人手里都有一把钢刀,心中顿时大惊,叫道:“不好,快把刀扔了。”
江山一愣,问道:“为何?”他可不想扔下手中的刀,毕竟刀是大家安全的保障。
宋钰急得跺脚:“我大宋对于武器管制极严,我们手中这么多柄军刀,岂不是被他们误认为是……”
话未说完,楚州城头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随即一队骑兵从城门奔了出来,少说也有数百骑。骑兵在一名将领率领下,向江山等人疾驰而来,城头上的号角声响起后,“咚咚咚~”的鼓声震耳欲聋。
众人大骇,纷纷扔下手中的刀。江山见状也吃了一惊,这大宋官兵怎么窝里横倒是挺凶狠的,但也赶紧扔下刀,叫道:“快举起手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手中已经没了武器。”
骑兵们远远看见这伙百姓已经扔了刀,一个个举起了手,奔行速度便稍缓。但那领头的将领不知说了什么命令,队伍忽然嘈杂了起来,片刻之后,这队骑兵分为三路,一路自左侧包了过来,一路从右侧围了过来,剩下的居中。
江山心头叫苦,这叫什么事儿,这是被当成敌人给包围了。但想起对方毕竟是大宋官兵,自己也是宋人,算是一家人了。这想法正在脑海中盘旋,那三路骑兵忽然一起射箭,羽箭如雨点般向众人射了过来。
“快跑!”这种情况下将双手举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分明是被对方当成了敌人进行无差别射杀,这一轮弓箭之下,己方这三十来个人能剩下多少,大家可都穿着破旧的布衣,热血之躯挡不住那羽箭。他话音刚落,惨叫声便此起彼伏。
江山和宋钰立即不要命的跑,听得身后惨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却不敢回头去看。但听得呼吸声,身后跟着跑的还有好几个人。弓弦声、喊杀声、惨叫声交斥,江山只觉得头昏脑涨,甚至有些恶心想吐,万万没想到大宋官兵是这么对待大宋百姓的。
他们本就赶了一夜的路,早就没剩多少体力,这下不要命的跑,也不见得能跑多快。身后的惨叫声逐渐停止,想必没跑的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而时而传来的弓弩声,身后也再次传来惨叫声和身体倒地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好在不远处就是一个树林,江山和宋钰两人毕竟年轻,一马当先,冲进树林时,几支羽箭恰好射在他们脚后,要是再晚几步,岂不是被射个透心凉。而此时跟着他们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江山回头看看,有几名宋军已经策马快要奔进树林了,只得继续往前跑。
跑出几步,身后那人大叫一声:“跑不动了。”随即便瘫坐在地上,江山和宋钰赶紧回头去拉他,但一支羽箭射来,正中这人胸口,这人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直流。
江山怒得啊啊大叫,却也只能和宋钰继续逃命,跑了片刻,身后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回头去看,只见刚才被射中的百姓未死,此刻他抱住了追来的第一个骑兵的马蹄,那骑兵高举长枪,不住叫道“放开!”,可那百姓抱得更紧,那骑兵只得用长枪戳他的后背,那百姓口中鲜血像是水一般流了出来,却仍旧不放手。
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江山二人逃命的机会。江山虎目含泪,本已经没了力气,见这百姓如此护他,没来由的潜力爆发,和宋钰奔进树林深处。
因那不要命的百姓一阻,追兵便缓了下来,当先那骑兵怒火中烧,却实在不忍心将火撒在马蹄下的百姓身上,那百姓此刻身体软软瘫在地上,鲜血汩汩而流,已是活不成了。那骑兵不忍去看,将脑袋别开,深深叹了口气。
后面的几名骑兵也追了来,看了看地上死去的百姓,看了看那表情奇怪的骑兵,也都停了下来,一人问道:“都头,现在怎么办?”
当先那人又叹了口气,道:“造孽啊!咱们以后死了,那是要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一名士兵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还没追上来,低声道:“谁教昨天孟都统拿出食物犒劳金军被这群百姓看见了呢,本来他们被金狗抓去一了百了,哪里知道他们又逃了回来。为了孟都统和李知州的名声,他们必须死。”
当先那名都头沉声道:“我知道。可……我怎么能忍得下心对自己百姓下手。”
众士兵黯然,是啊,若非军令难违,谁愿意向自己人举起屠刀。可此刻这三十多名百姓已经只剩下前面的两个活口,其余的都死了,杀孽已经造下了。
“可……咱们还追不追?”一名士兵怯生生问道。
那名都头一咬牙,道:“追,当然追了,如果不追,咱们回去少说也要挨几十军棍。”他手中长枪往北方一指,喝道:“他们往这边去了,快追。”当先策马冲了过去,他身后骑兵面面相觑,但也跟了上去。
他们明明看见,那两名活口是往西边去了的。
他们往北追去不久,后面奔来的士兵路过地上那具尸体,看也不看,继续跟着前面几名士兵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