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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打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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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车整治的风终于刮到了路城。最近几个月,路城积极开展打击黑车的行动,成绩斐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路城动车站前广场的小车,从花花绿绿的纯色变成了统一的花色,齐刷刷的都是黄绿相见的出租车。阿有每每从广场掉头,都会感受到自己脑神经的跳动,就像被一根长针从脑袋的这头穿到了那头。



    “不是我说,你想交罚款?”鑫哥放下酒杯,拍了拍阿有的肩膀。阿有放下酒杯,大概是因为过于使劲儿,酒杯撞上了小桌,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谁想交罚款哪,鑫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车才买了一年,贷款还没还完呐,这又得去租那出租车,给出租车公司交钱。”鑫哥呷了一口酒,缓缓地叹出一口气,“阿有,你这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偷偷摸摸的。”“被抓住可就不是交钱的事情了。”鑫哥放下酒杯,往阿有那边凑了凑,“大家都是绿色的,你一人红的,就算再正规,人也不敢坐了。”阿有拿起酒杯,往口中一倒。他的喉结“咕咚”了一下,一杯全下肚了。鑫哥向阿有递来自己的酒杯,悬搁着手。阿有也递过他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说,“走吧”。



    白天的余温才刚刚降下来。车内因为高压,闷闷地。阿有摇下车窗,夜间的风带着些许躁动过后的平静,加速地在车内穿来穿去,阿有一个激灵,摇了摇头。



    “吱嘎——”阿有应激地紧紧踩实刹车。差点就撞上了对面来的车,来个“碰杯”。



    “吱嘎——碰咚——”,阿有紧紧握着方向盘,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的眼睛盯着正前方,那头却完完全全被脖子固定在了身上,变成了一座活着的蹩脚塑像。他的前脚掌不自觉地僵硬了,膝盖也开始抖动起来。



    “哔哔——滴滴——嘟嘟——”一时间,所有的车好像都响了起来。阿有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和双手,也放松了一点膝盖,他试探着把头往左边转动了一下。一辆黑色大G车斜斜地插在阿有的挡风玻璃面前。黑车旁滚落着一辆红黑相间的大排摩托,摩托车的左前侧,一个全身黑的人正在缓慢地从摩托里挪出来。



    阿有摇了摇换挡杆,挂进P档,慢慢地松开了脚刹。他把车窗又摇下了些,探出头,带着眼睛上下前后扫动。



    黑衣人爬了起来,右脚拖着左脚,一高一低地,往前移动。阿有赶紧把头收了回来,摆正了,眼睛望着正前方。他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又感觉黑影在向他移动。阿有把手把紧了些,掌心紧紧靠着方向盘,似乎要把空气都挤出去。他仍目视前方,却看见大G不紧不慢地,放了一个平展的人下来,那人头顶发胶大背头,穿着浅灰麻色西装,每一块布料都恰到好处地吸附在他身上,一看就是刚熨过的。



    大G“砰”地一下把门关上,拉了拉西装领口,转身侧向大排,伸出一只手,手掌窝成下弧状,四个手指摆动了两下,指了指车左侧后方,招呼大排过去,随后又拉了拉西装的领子,笔直地绕到车后。大排只好转身,拖着左脚向车后挪去。



    阿有彻底放松了下来,看了一眼时间,9点51分,索性熄火,探出头往外看。只见大排站定,大G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排面前,他并不着急说话,倒是大排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艹你妈,我的腿都被你弄伤了,你说说这怎么算?”大G表演了一个完美的微笑,点点车上的划痕,嘴里好像说着什么。大排朝阿有的前方怼了怼,又朝他右手边的路口怼了怼,说,“拍片!怎么着你也得给我拍片吧!”大G的手小幅度动了几下,嘴也动了几下,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跟他比起来大排简直就像是个野蛮人!大排把手摸向裤兜,掏出手机,用力在大G面前甩动了几下,“行,让交警来评!”



    阿有应激一般在主驾与副驾间的储物盒里摸索钥匙,“叮铃铃,沙拉拉”,钥匙串高调地回应阿有的沉默。他拿起钥匙,插进钥匙孔。忽然他意识到,他安全地在车里,车外的争吵与他无关。他拔下钥匙,“叮叮”一声,又扔进了储物盒。



    他抬起头,双手架在方向盘上,身体前倾,把上半身的重量通过双手递给方向盘,下巴则顺势放在双手上。他想要看看车外会发生什么事情。



    大奔不见了。大排站在大排的旁边,双手握住车把,“呼”地一下跨坐在摩托上。他的全身都是黑的,他的大排也是黑的,两个黑黑的部分拼凑在一起,这会,他真成了大排的一部分。



    大排的右边,也是大奔的右边,走出来西装革履的大奔。原来大奔绕到了他的车后,他的车把他遮住了。大奔打开车门,两个大奔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大奔。



    大排“呼”地一下开走了。大奔“滴滴”叫了两声,阿有拿起刚放下的钥匙,拧开点火,缓缓地往后退了几十厘米,大奔缓缓地转头,缓缓后退,然后一个转弯,从阿有的侧面穿去了。阿有踩上脚刹,挂进D档,松开手刹,又慢慢松开脚刹,朝前方开去了。



    将入静的夜晚因为一场意外小小地躁动起来,推迟了入夜。当一切曲终人散,各种夜晚的动物飞虫又活跃了起来,它们要在夜晚做一回主角。



    “啪”,阿有把电蚊拍挥来挥去,那恼人的蚊子可算被他拍死了。阿有放过电蚊拍,又躺回到了床上。他一会儿双手抱臂,一会儿又把手垫在脑袋下面,一会儿又一个翻身。折腾了几次,他想明白了,他这是失眠了。他索性坐起来,从床头柜拿过手机,打开灯,刷起了抖音。反正明天不用出车,晚一点起也没事,阿有这样想着。



    太阳经过一夜的休息,还没睡醒,没扯下绵绵的云做眼罩,半梦半醒地爬到了屋顶。阿有无力地睁开眼,感觉脑袋胀胀地,晕晕地,紧绷着地。他用力眨着眼,摇了摇头,又用右手敲了敲前额,再用大拇指的第一个关节在右边太阳穴按压着转了转。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感受到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以前,他也会在早晨起床前按按太阳穴,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干了。



    屋里的空气依然闷热,窗外的蝉吱呀吱呀地叫个不停,一只接着一只,一声接着一声。阿有打开风扇,烘热的风流动起来。他走到冰箱旁,蹲下来,打开冰箱,拿上一根黄瓜,“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又拿出一个鸡蛋,右手正要去推上冰箱门。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又用右手手肘从里面推开冰箱门,再拿了一个鸡蛋。随后,他收起两只小臂,压靠着大腿,稍一用力,把自己支了起来。阿有走进厨房,接上半锅的水,让它坐在电磁炉上,再插上电磁炉的插头,按下开关,盖上锅盖。



    锅里的水汽渐渐氤氲上来,由一道,变成两道,再变成三道四道,阿有打开锅盖,一时间,铁锅的上空都飘满了水雾,他赶紧减小火力,打开抽油烟机,好把集聚的水蒸气吹散出去。他拿过鸡蛋,沿锅边一敲,把两个鸡蛋都磕开了,一个又一个地下进了锅里,随后放盐,就又盖上了锅盖。



    电磁炉呼呼地响着,像旋涡,又像风扇,锅铲泡在水里,咕咚咕咚地响。估摸着时间,阿有掀开了锅盖,锅里的鸡蛋香一下子就跑了出来,两个鸡蛋又生分又熟悉地漂浮在锅里,阿有拿过锅铲,轻轻地拨了拨鸡蛋,确认它们基本定型后,他拿来挂面,一横一竖地,一把一把地把面下进锅里,又拿过筷子,轻轻地翻搅面条。



    空气中的水汽浓度又高了一些。麦香混杂着鸡蛋香,被湿热的水汽带跑出来,“咕咕咕”,阿有的肚子发出了响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中午的早餐吃掉了。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挑起四五根面条,对着光。阳光透过面条,每一根面的周围都透出好看又柔软的浅麦色,那是美味的食物的颜色。



    阿有又盖上锅盖,摁下开关,拔掉插头,等了几分钟。拿来一个纯白的敞口碗,盛上面条,放上两个鸡蛋,再浇上几勺米白色的面汤,淋上烧过油。



    “吸溜吸溜”,阿有一口气吃了好几口面,又吹开油花,喝了一大口汤,然后哈了一声,把多余的热气和疲惫一起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