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平城,回平城的有吗?”阿有一手拎着纸片,两只眼珠左转转右转转,拎着声音喊着,“马上出发,马上出发!回平城的有吗?”。叽叽呱呱,车站说不上熙熙攘攘,却也是人潮攒动,配合着叫喊声此起彼伏,阿有不得已又提高了些声音。
天色又沉下来许多,遮住了太阳那最后一点余光,雾气重重的,也不知道是白天提前进入了黑夜还是黑夜透出了一些白天。乘客们也乌央乌央地压了过来。阿有抽出口袋的一只手,一手举着浅粉纸片,斜斜着迎上一个一手提着大环保袋,一手推着黑色大行李箱的褐呢子大衣女子。“靓女,回平城吗?五十一位”,阿有有些谄着说。女子似是没有听见,仍是直直地看着前方,认真地让她的箱子带着她走,又似是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阿有。阿有又重复了一遍,女子像是刚回复听觉,直硬地吐出,“不要了,谢谢”,又“噔噔噔”地朝大巴停车点那里走去了。阿有在心里轻笑了一下,又跟了上去,带着小跑了几步,“没大巴了靓女,最后一辆一小时前就开走了”,阿有又跟紧了几步,“哦,这样啊”,女子不过心地说。她似乎加快了脚步,更加大方地往站牌那走。阿有把广告牌挂手上,跟上小跑了几脚,又走了几步,见这人脚步太过坚定,干脆停下了,回过身,又往站前广场那去了。
那女子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向下摸往身侧的单肩挎包,抽出手机,用大拇指划拉了几下屏幕,她的眼睛又带着她盯向不远的空间,她的手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又压缩了她的空间,她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不是吧”,她嘴里的气流也在说话了。“都说了停运了”,阿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你放心好了,我天天在这里的,各个都认识我啦”,“不会骗你的,这里可是路城”,阿有拖长了尾调。“嘿,钟哥”,他往远处伸直手,“下班啊钟哥”,“钟哥”把手掌向阿有撑开,微微地点了点头。“去不去?马上出发”,阿有又回头补充道,“五十一位”。
“五十一位?”女子重复了一遍。“五十,五十,都是这个价。”阿有赶忙说。女子向地面瞟了眼,搓了搓了她的行李箱,“那好吧,你的车在哪里”。“就在前面,很近的”,阿有的右脚脚尖快速地变了朝向,右手手指往了自己车的方向。
冬天,南方的雨水还是丰沛,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那片云,就会抖落一些碎片下来。冬雨可淋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感冒,再惹得个脑胀发晕,不下一周都好不了。对于开车的和搭车人来说,都是煎熬。同样讨厌雨的还有那前挡玻璃,雨一落下来,就开始侵占它靠外的一面,从一滴,到一道儿,直到整片玻璃都染上雨水的印记。接下来,它还要化成雾气,把玻璃内侧的那一面也糊满开来。阿有总会在这时开动雨刮,又把冷气打开,虽然会费不少电吧,但为了雨天驾驶的安全,这点钱还是不能省。
“这天气真难顶啊,又冷又下雨。”阿有挑起话头,好像在跟乘客们说,又似跟自己说。“是啊,平城这天气太差了,我上午在佛山还只穿一件卫衣,一下车马上把棉衣穿上了。”离阿有最近的副驾乘客接过他的话茬儿。
“是了,这段时间天天下雨。”,阿有把方向盘打过左边,“出了年就好了吧。”他接着说。平城人喜欢把过了年三十叫出了年。“刚回来还习惯吧?”阿有又紧着问。副驾乘客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放松地“啧”了一声,“习惯,习惯,这年年都回来的”,阿有跟着说,“回来过年啊。”,“是啊,过年总要回家一趟嘛。”,副驾乘客轻松又无奈地说道。“你们不休息吗?”他又紧着说。阿有拨下左转灯,“休息啊,过阵子就休息,跑到年二九,大年三十就不出来跑了,一年365天,总要休息几天。”
雨还在下着,打着车身噼里啪啦,而后又叮叮咚咚,淅淅沥沥,车内也呜呜哇哇,叽叽呱呱,聊着聊着就聊走了三个乘客。
“回家过年啊?”阿有朝女子甩了一个话头。“嗯。”“回家过年。”女子不冷不热地重复道。“小妹去哪里工作啦?”阿有又把话递过去。女子别过头,望向窗外,“广东啊。”阿有马上接着说,“广东好啊,我前几年也在广东打工,广东好玩的多啊,花花世界。”“天气又好,暖和。”阿有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起来,也算职业习惯吧,聊着聊着,说不定熟客就来了,生意也来了,活计也就来了。
女子回过头,把手机举到胸前,伸直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呀划,下意识地,摁掉了屏幕,又像想起什么,又摁亮了屏幕,把右手拇指顺上来划了划。阿有便也不说了,干这一行,觉察力也很重要,得知道适可而止。
雨停了,车外冷冽的雾气却还紧紧包裹着车身,顺着缝隙钻入车内,车内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冷。或许是为了打破这闷闷的氛围,也可能是拉客司机的本能,阿有冷不丁来了一句,“我专门跑平城到路城的。”“这条路熟悉得很。”车里的空气暗淡了几秒,女子的清亮声音还是响起了,“这样啊。”阿有突然又提高了声音说:“小妹年后还回广东吧。”“要去路城的话,还可以联系我。等下可以加个微信,去的时候随时约。”女子脸上的苹果肌略微用力,向上撑起了嘴角,她点了点头,说“好。”
车内的氛围就这样又冷静了下来。阿有在点歌机上拨弄了几下,拧开音量。是梁博的日落大道。梁博用磁性又干净的声音演唱,好像沉稳的少年,感慨自己过半的青春,孤独大到这辆车都承受不住了。
“日落大道啊。”女子喃喃地说。
“你也听梁博?”阿有睁亮了眼睛,略带惊喜地说。
“偶尔。梁博有些过于伤感。”女子把手机放下,又往远处哪儿望去了。
“是吗?”阿有不经意地上挑了这个“吗”。他挪了挪把在方向盘上的手,握着太久,汗有些渗了出来。
“嗯。”女子像是对自己复述了一遍。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梁博还在呜啦呜啦地唱。
发黄的太阳能路灯又在摇曳着浅浅闪动,密密麻麻的飞蛾和摇蚊围着昏暗的灯泡无脑地游动,吵得人脑袋嗡嗡响。阿有别过头,随意地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分针已经走过半点,又是零点半了。阿有转到阳台,拿过晾得半干的毛巾,一甩,搭在了肩上,随后走向浴室,快速地冲了个澡,又汲着拖鞋回到了卧室。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流程,没等身上的水汽爽透,他顺起桌上的手机,一屁股就陷进了床上,再用食指轻轻一触,给手机了解锁。阿有从拖鞋里抽出脚,换了个姿势,滑开微信。
聊天控件上的小红点变成了三个红色的小点儿,阿有把通知框滑到最后一条未读消息,一个个点开,这是他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
“不好意思啊,明天我朋友送我过去,喝酒了太早起不来,就不约你的车了。”阿有吸了口气,慢慢地吐了出去,带动着松了松肩膀。
“OK。”阿有快速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把它们吐尽了,“明天又可以睡懒觉咯。”他拉下灯,很快地躺下了,又换了换姿势,像是很安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