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有些朴素的议事厅中,博根?费德尔?赫尔默以骑士侍从的身份第一次见到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池沼地的海尼克男爵。
怎么说呢?他实际上是有一点失望的,他在这段旅程中不断的听到那些和这位海尼克爵士有关的权利斗争,他曾凭此想象过这位位卑势大的男爵是什么形象:
博根曾幻想他是一名强壮魁梧的中年人或是一位严肃的骑士,但无论如何他的双眼中都应该有着明智而狡黠的光芒。但是,当洛伦佐推开大厅的木门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看上去甚至有些呆滞的老人。
这样强烈的落差感以至于在开门的瞬间他还以为坐在长桌侧面的那名魁梧战士才是池沼地男爵,而那位坐在主位的老人则是他的顾问。
毕竟从洛伦佐推开大厅的木门后,这位池沼地的海尼克就一直呆呆的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进入议事厅并站在他的面前时他才缓缓说道:
“啊,阿奎拉,你来了。”
又过了许久他才将视线转到众人的身上,他先是稍微在博根身上的寂林三箭上拄了拄神,接着他仔细分辨了一下小矮子彼得罩袍上的纹章,并在仔细解读后后哑着嗓子问道:
“这位是?”
“向您致意,爵士。”彼得单手抱着自己的头盔,右手轻轻抚在罩着红白罩袍的胸前,接着像是剧院里的小丑一般开始了抑扬顿挫的自我介绍:
“鄙人是来自碎玉湾的无敌骑士彼得,顺应律法作为碎玉湾的凯洛琳女伯爵的附庸。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爵士。”
“他杀了马厩总管扎文阁下!他还烧毁了贝妮!”一旁的迪米连忙补充着,沉寂着愤怒的双眼死死盯着彼得的侧颜。他生怕这个狡猾的家伙在老爵士的面前开脱自己的罪行,更害怕的是那些死去的冤魂不能得到安息。
“哦?彼得阁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有些呆滞的双眼盯着维持着镇定的彼得,不过博根并没能在那眼神中找出一丝愤怒或是其他情绪。
坏了,这个小矮子彼得恐怕会拿那些捐给贝妮村的三千银铎做文章,他绝对会否认他的罪行来为自己开脱。
博根不由得盯紧了攥着拳头的马僮,暗地里做好了防止他做傻事的准备。
“没有,这位来自贝妮的马僮所说句句属实。”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位小矮子彼得竟然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过要是回想一下他被俘后那些夸张而张扬的行为,那现在的这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意外。
“我履行了我的职责,我受凯洛琳女爵之命召集人手袭击您的村庄,以给予您警告,海尼克爵士。”
海尼克爵士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骑士,那张像寻常农民一样遍布皱纹的枯黄面孔不由得让博根想到了那些漂浮在沼泽中的枯木。
腐朽的木头终于还是开口了,沙哑的枯木摩擦声在朴实无华的墙壁上反转,最后射进众人的耳中。
“嗯,按照法律我要判处您绞刑,除非您能支付一笔帮助村庄重建的罚款;不过除此以外您依然要为马厩总管老扎文的死负责,也就是说如果没人为你缴纳赎金的话您依旧会被绞死,彼得爵士。”
“我相信您判决的公正,海尼克爵士。”彼得坦然接受了这个判决的结果,不过他显然还有些幺蛾子要耍: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向您阐明我所能缴纳的另外一笔赎金的藏匿点,我也相信您一定会秉公行事还我应有的自由。”
气氛安静下来,只有某人敲击扣在桌子上的科兰达轻盔的声音不断响起。
“您会得到您的自由,前提是我们的人真的找到了那笔您所承诺的赎金。”
敲击头盔和接话的人正是坐在侧位的魁梧男人,在洛伦佐的介绍下他们得知了这位指挥官的身份———科兰达弩手的指挥官:亚历山德罗?菲耶拉万蒂,一位年轻但是颇有阅历的科兰达指挥。
除此之外,从各方面来看这位佣兵统领都像是海尼克爵士的反面:海尼克爵士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但他却是一位高大健硕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他不像海尼克爵士那样穿着略显陈旧的紧身软甲,而是穿戴着纹着花纹的紧身武装衣和带着镶钉皮面护腰的光滑胸甲,精心打理的小胡子和装饰着金珠的长发以及有着华丽配饰的短剑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点明他的贵族出身。
至于海尼克爵士,博根难免猜想着这位男爵出身卑微,毕竟这位池沼地的海尼克让他时常想起前世故乡中那些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的农村大爷,尤其是这位爵士脸上还有着松弛而枯黄的粗糙皮肤。
“还有一件事,阿奎拉阁下。”老爵士伸出枯瘦污黑的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请问在您的随员中,除了您背着长弓的侍从和我的马僮之外剩下的这位阁下是谁?”
“他是来自贝妮村的老兵扎文,我们都管他叫做红扎文。”阿奎拉介绍道,“他是为了帮助我们押送这位彼得爵士而加入到队伍中的。”
“啊,我明白了。”
漂浮在沼泽中的朽木缓缓开口,沙哑而低沉的嗓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很不幸,各位。尽管贝妮村遭遇了重创———我也对此深表遗憾,但是你们仍然应当遵循封建义务向我的部队中提供四名披甲军士。”
“没错,封建义务是必须遵守的。”一旁的亚历山德罗指挥官附和道,“无论贫困亦或是富庶,你们都应当向土地的主人履行封建义务:如果你们没有军士,那就付出能雇佣四名披甲军士的钱财,或是提供四名披甲军士所需要消耗的粮草装备。
如若不然,你们的领主有权收回你们的土地,将你们……”
“但是。”
海尼克男爵突然洪亮的声音打断了科兰达指挥官的话语,他注视着面前的老兵和马僮缓缓说道: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无论是被烧毁的贝妮村、还是动荡的局势,所有的一切都在教导我们灵活应对。”
“红扎文阁下、小迪米。”
老男爵缓缓问道:
“你们是否愿意以军士的身份加入我的部队,以履行贝妮村的封建义务。”
“这是我的荣幸!”年轻的马僮瞬间站的笔直,随后像是装上了弦的长弓那样绷紧了身子,“谢谢!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而在一旁的老兵脑海中翻涌起了漫长的过往,在他的印象里有这样斗志昂扬的年轻人参与的任务往往会变得异常艰辛。
“要不……还是不……”
老兵的字眼立刻被短剑的寒光堵住了,他看着亚历山德罗抽出那把异常华丽的短剑把玩着,那顶扣在桌上的科兰达军官轻盔空洞的眼眶正直直得瞪着红扎文的咽喉。
“不……不可能拒绝!大人,很荣幸您能信任像我这样的老家伙。”
老兵近乎谄媚的笑着,红色的鼻头在亚历山德罗看来活像小丑们的妆容。
老男爵并没有多做评价,他转头看向正站在一旁的阿奎拉,这位作为寂林使者的年轻人应该带领着一支有战斗力的小队。
他不需要带领着这支小队在前线作战,亦或是毁灭敌人的小队,这支以他为首的队伍实际上只要一直存在就好。
“既然如此,阿奎拉爵士,我想请您带领来自贝妮村的军士们。”
男爵枯瘦的手掌指向统共只有两人的“贝妮村军士们”,老兵正勉强堆起笑容表现出他对接下来的行动的“积极”。
“除此以外,亚历山德罗指挥也会派出两名经验丰富的科兰达军士加入您的队伍。”
“您命我带领一支包括我和我的侍从在内的小队,这当然没问题,爵士。”阿奎拉疑惑的问道:
“但还请您告知我担任的职务,以及我的小队在您的战略中的战术部署。”
面对这个合理的请求海尼克爵士却选择了回避,他似乎更希望这位铁林堡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尽快去和属下们相互熟悉一番。
“阿奎拉爵士,战略虽然难以改变,但是战术却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的。”
这位老男爵就是这样搪塞着阿奎拉的疑惑,接着他们一行四人就在洛伦佐的带领下不得不情愿的又一次来到了城堡中央的空地上。
这里面绝对有鬼。
博根默默的思考着,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这样的评价未免有失偏颇,毕竟在没有更多了解的情况下妄加推测已经不知害惨了多少心机灵敏的人。
博根保持着沉默的姿态跟在阿奎拉身后,尽管他不太理解骑士侍从的特点和职责,但这不妨碍他学着电视剧里的那些仆人小厮低着脑袋装成一个哑巴。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海尼克爵士恐怕早早的就为今天做着准备了。
这一点在那些堆积的箭矢和板车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与此同时作为箭矢主要使用者的科兰达弩手们正在精心制作着他们的家乡菜。
不得不说,很诱人。最起码的确比本地的菜肴要好得多……
博根立刻从这种诱惑中脱离出来,紧接着他想起了那些被科兰达人加在面酱和馅饼上的叶子有着一个特别的名字。同时这样的植物在潮湿泥泞的池沼地说不上踪迹难寻,但也称得上无影无踪。
“这么多的罗勒能供给士兵!洛伦佐阁下,你们在这里一定过的很滋润吧?”
突如其来的疑问打得洛伦佐猝不及防,但他还是在短暂的思考后回应道:
“这也是没办法,罗勒是海湾民菜肴的灵魂,很多科兰达的战士们即使是忘了护手也不会忘记包裹中的罗勒。”
这句话显然不能将博根说服,毕竟那些罗勒可还散发着一些他们的水嫩光泽,即便这些不是在这片沼泽上长出来的,也绝不可能是科兰达的弩手们一人一点慢慢带过来的。
除此以外,他最好奇的另一件事便是城堡中的那些板车了。
老天有眼,他曾一度认为自己会在池沼地腹地糟糕的路况上沦为蚊虫和蚂蚁的美餐,但是他却是发现了那些堆在角落中的板车。
但即便如此依然证明不了什么,毕竟在秋季的雨水降临前运来一批货物也并非天方夜谭。
“噌~~”
博根的手指轻轻刮着车轴上粘着的老泥,随后静静的看着质地稀疏的淤泥顺着手套滴落数颗泥点,略显粘稠的泥点在地上沉闷的砸开飞溅的痕迹。
这下也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但是博根依然想不通那根像枯树那样的爵士是如何让马拉的板车迅速通过泥泞的道路,以至于科兰达弩手们甚至能吃到还算得上新鲜的罗勒和莳萝。
殊不知,一张苍老的脸在此时正透过狭窄的射击孔仔细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饲养沙鼠取乐的贵族孩童般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这个年轻人比起神射手似乎更接近密探一些。”
“只是现在所表现的罢了,海尼克爵士。”小矮子彼得有些散漫的坐在了议事厅的长桌上,“不过您最后还是会发现他无法遮掩的才能———用弓箭制敌的才能。”
老爵士点了点头,接着头也不回的继续观察着博根的解密行动,顺便问道:
“小矮子彼得爵士,再说说你的计划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