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阿奎拉的那些听不懂的祈祷起了作用,亦或是最近这片地界的治安还挺不错,总之那片连带着大片农田的破败村庄总算是以冒着黑烟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当走近后,二人才发现:说是破败村庄都有些抬举它了,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人在里面走动恐怕博根还以为这是一片死村。
整片村庄几乎都被曾经的大火烤成了焦炭的颜色,窗户门板全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还有些房屋因为承重柱的断裂而整个坍塌。
不过很显然,这想必不是一场天灾或是一次意外。毕竟,凭什么这座村庄里绿植环绕的教堂安然无恙?
一场劫掠,动手的恐怕还是池沼地的贵族,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金银器的教堂安然无恙。
阿奎拉看着正在试着重建村庄的村民们,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一些黑色的灰烬,衣服上也有着被火燎出的黑边窟窿。一些孩童正在角落里低声的哭泣,但愿他永远不知道他们哭泣的原因。
除此以外,那些钉在门板和屋棚上的箭矢也很是醒目,透过失去木门的门框还能看见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愿主保佑他们。
阿奎拉伸出右手在胸前画着树立的“艹”字符,愿那些死难者能够踏上联通人间与天国的道路。而一旁的博根也本着不懂但尊重的原则有样学样的在胸前画着这个和十字架有些像的符号。
此时,一位刚刚从一处安置伤员的棚屋中钻出的老修士看到了面生的二人,在拍了拍黑袍上沾染的灰尘后向着二人走来。
“愿主与你们同在,年轻人们。”
老修士的左脸上正包着染血的绷带,看上去他并没有在那场火灾中老老实实躲在教堂里。
“愿主与您同在,神父。”
阿奎拉保持尊敬的回应着,一旁的博根依然是学着骑士的样子弯腰行礼。
“如果你们是来购买路程上的物资的话,我建议你们去不远处的的猎人林,他们那里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需求。”老修士说着,顺便掏出一条辣根递给面前的骑士,“就像你们所见到的这样,贝妮村又完了,恐怕你们在这里除了焦炭之外什么也买不到了。”
阿奎拉紧皱着眉头,这里的情形可不像是他所听说的那样。
“可是,贝妮村不是一座正在重建的富足村庄吗?”
“以前是,起码在前天这里的人们还觉得一切都可以过去,大家还在满怀希望的重新建设村子。”老修士无奈的叹了口气。
“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昨天又一伙歹徒洗劫了我们的村庄,但他们似乎不是为了钱来的,他们就好像只知道杀人一样。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粮食没有了可以再种,但是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的‘主人’不管管吗?”博根问着,那些村民的哭泣正刺着他胸膛内的一处柔软地方。
“我们不是奴隶,年轻人。不过你应该想说的是领主吧?”老修士看了看这个姿态严肃明显不像是本地人的弓箭手,“很可惜,我们的领主,也就是池沼地男爵现在已经抽不开身了——贵族之间的权利游戏已经把他困住了。”
阿奎拉了然的点点头,他随即问道:
“那么,请问您是?”
“我是这里唯一的修士,神父卢西奥。”
老神父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圣主护符,边缘残破的教袍和腰带上和药剂固定在一起的《真一经》佐证着他的身份。
阿奎拉和博根对视一眼,随即递出了鞍囊中的信件。
“这是一封交给您的信件,我们在旅行的途中从一位濒死的信使那里得到的。”
“哎,愿主接纳他的灵魂。谢谢你们,我必须现在就赶紧看一下这封信,不然我一会可就忙的……”
随着信件的展开,卢西奥神父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他死死盯着信封上的内容,就像是从白纸黑字之中将要有洪水猛兽冲出。
他猛地将信纸合上,干瘪的脸上挤出几滴汗水,严肃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瞳孔让阿奎拉和博根感到一阵诧异。
“那封信上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博根小声嘀咕着,随后肚子就被骑士肘了一下。
这位老神父的身形似乎更佝偻了,枯瘦的双手死死捏着那封信件,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不住的叹息。
“这位爵士。”
卢西奥神父忽然抬头盯着面前的阿奎拉,博根发现这位老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请问您是来自寂林家族的骑士吗?我曾在还是一名医疗修士时见过您家族的纹章。”
“确实如此,我的父亲就是寂林领的铁林堡领主。”
阿奎拉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二人身上的三箭纹章很是显眼。
闻言,卢西奥老神父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将这封信重新递还给阿奎拉,悲戚的恳求道:
“请您看一下吧,我们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博根好奇的凑了过去,随后在看到一堆不认识的单词后选择了老老实实的等阿奎拉念出来:
“致贝妮村的卢西奥神父,展信佳。正值秋季,还请替我们转达对于村民们的祝福:愿你们早日重建富足的村庄,同时希望你们今年获得不错的收成……”
开头是一段还算标准的问候,随后是一段关于祝福的礼帽用语,像这种没什么营养的话一般只有在讲究的贵族彼此问候和写信时才会使用。
阿奎拉略过这些无关紧要的段落后紧接着往下念:
“……听说你们尊敬的男爵池沼地的海尼克仍然对着残酷的现实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经过综合考量我们决定对他给予一些警告。
不过,考虑到当这封信送达您的手中时,我们的警告已经送到了。因此,我将提前通知您:在第二次警告之后的第二个五曜日(礼拜五),第三次警告将会到来。
实际上,我们并不指望着您能督促您的领主做出什么改变,我们只是秉承着骑士精神提前通知一下您。愿您安康,再会。”
阿奎拉沉默的看着信件的末尾,一个替代了签名的纹章被精心绘制在信纸上。
被绘在信上的纹章和火漆印泥上的印章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绘制出来的纹章有着鲜艳的色彩并且更加清晰。
阿奎拉审视着这个底色为左右斜分的红白纹章,三只黑蚁正沿着斜分线排列。
他认得这个纹章,它属于一位被称为“小矮子彼得”的强盗骑士。
“这是……小矮子彼得?”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手底下的人也只称呼他为爵士。”老神父痛苦的回忆着这个强盗对贝妮村的破坏,每一次都是血和泪的刻骨铭心。
“那他是不是身材不高?大腹便便?还穿着一身有铜条装饰的臃肿盔甲?”
“是……对,的确。”
“那就是他。”阿奎拉下定结论,起码这段时间在池沼地像他这样的人也是独一份了。
“等下,老先生。”博根突然挡在了二人中间,“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你应该是想让我们帮助你‘怼付’那个‘矮冬瓜彼得’是吧?!”
“嗯……是的,我愿意支付金钱,虽然我现在有的不多但是我愿意全部都给你们。”老神父激动的说着,“我们不可能再承受一次他们的劫掠了,但是本应保护我们的领主却不能帮助我们。”
阿奎拉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博根,对着卢西奥神父询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阿奎拉!”
博根急切的打断道,但年轻的骑士只是拍了拍博根的肩膀肩膀,随后示意老神父回答他的问题。
“十个……不对,是最少十二个。最多也应该不超过二十个,不然只靠劫掠的物资他不可能养的起那么多暴徒的。”
“你们没有试着反抗吗?”
“我们当然反抗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第一次遭受他们的袭击之后还有余力重建村子。但是我们到底也只是一群拿着草叉的村民罢了,尤其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敢于战斗的壮丁了,如果只靠我们自己的话是行不通的。”
阿奎拉仔细想了想,最后确定自己没法坐视他们的毁灭,于是回应道:
“我们……”
“我们要拒绝,很可惜。毕竟,就算加上我们两个又有什么用呢?很抱歉,老先生。但是,我们首先要给自己负责,请允许……”博根突然说道,在他看来,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会有这档子事。
但他还没来的及说完就被阿奎拉推到了一边去,年轻的骑士看着神情黯淡的老神父回应道:
“神父,这是一件严肃的事,请允许我们思考一下。”
“当然……当然,我不该像强迫那样请求帮助的。我,我要去给伤者们祈祷了,愿主能够回应我的祈祷……”
老神父一瘸一拐的向着另一处棚屋走去,当他拉开那扇已经破的不行的木门时,依稀还能听见里面的伤者传出的呻吟声。
阿奎拉唏嘘的看着周围的废墟,从这些房屋废墟的规模上来看,这曾经是一个规模不大但是十分富足祥和的村庄。
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的“野人侍从”了,阿奎拉深吸一口气,慢慢在脑中构思着可能能够说服博根的话语。
而这个不太乐意帮助他人的侍从此刻正抱着膀子靠在烧光了所有树叶的苹果树上,手里还抡着他的钉头锤“安妮”(主的礼物)。
“阿奎拉,我们本来和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吧?”博根质疑道,他实在想不出接下这些差事除了惹麻烦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就算我们真的帮了他们,他们也给不了我们多少芬尼的。阿奎拉应该能看出来——这座村庄现在除了焦炭之外一无所有。”
阿奎拉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明白博根的意思,毕竟就从事实上来讲,帮助这座村庄无论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或许这就是主的旨意吧——让需要帮助的人遇上愿意帮助的人。
“博根,你说的有道理。”阿奎拉慢慢说着,“但是他们需要帮助,你也能听见那些手无寸铁之人的呻吟和哭泣,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会哭会笑有情感的人。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孤军奋战——那些村民很愿意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我们并肩作战。”
“哦,真有道理。告诉我,阿奎拉——这些前因后果是不是你刚刚才想出来的?”博根一脸无奈,“阿奎拉应该想清楚帮助别人应该付出什么又可以得到什么。”
“那我只能跟你道歉了,博根。”阿奎拉笑着挠了挠自己散开的长发,“我曾经从一个神父那里听到过一句话:真正的善意就是在你选择帮助他人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他能回报你些什么。”
“所以你把它,当做你‘人生真梨’?”
“其实也不一定,也可能我只是单纯比较蠢罢了。”阿奎拉自嘲道,“毕竟我把你从绞刑架上放下来,宣布你是我的侍从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想过你能做些什么,哈哈。”
天上的云朵识趣的离开,放任艳阳将金色的璀璨洒在同样闪亮如金的秀发上。在墨绿胸甲和罩袍上的三支白箭承载着纯净洁白的色彩,尽管博根现在将自己藏在树下的阴影中。
博根突然摇了摇头,然后语气严肃的说道:
“我知道你救我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阿奎拉。”
“啊?”年轻的骑士露出茫然的表情。
“阿奎拉想让我成为像阿奎拉一样为了他人忙碌的人。”何安牧笑着拍了拍阿奎拉的肩膀,“走吧,我们应该跟黑袍子的老先生商量一下怎么‘怼付’那个矮冬瓜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