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先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但丁看着阳平静的双眼,有些愕然的问,她的眼神侧向但丁身后,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但丁先生,还真是有些天真呢。”
“那当然是因为,那座监狱,本来就不准备留下任何活口啊。”她的语气中的带有一丝自嘲,“那里被修建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这样的人囚禁至死,那些在里面呆了很久的人大多都已经失去了理智,被扭曲了人性的他们,剥夺了一切的他们,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丁想起了萨尔瓦多与他分别时时的神情,到现在他突然明白,那是赴死之人与一切诀别的神情。
“这样啊。”但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但丁先生?”
阳看着但丁的神情,她疑惑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事,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而已。”但丁苦笑着说,“一直以来,我都在试图拯救什么,挽回什么,尽管如此,那些重要的事物,一直像指尖的细沙一样,不停地流逝,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无论是我的故乡,还是我的挚友,蝴蝶,就连一个盘子亦是。”
“真是可笑,说到底,神明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到现在为止我明明什么都....”
“请不要这么说!”
阳却突然打断了但丁的话,不知何时,她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但丁的手。
“尽管这样,但丁先生不还是拯救了我吗?在我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是但丁先生拯救了我,和我说了那些话.....不是吗?”
但丁感受着她手掌的力度,心中升起了一丝决意。
“我相信,但丁先生坚持自己所走的路,总有一天会拯救更多的人,不止于我。也许这条路会很漫长.......会充满荆棘与艰险,但是在那条路的前方,一定会有着你所希望的未来,我是如此的相信着。”她真挚的说。
阳光洒进了房间,照在她的脸上,阳的笑容如同阳光一样刺眼而温暖,竟让但丁想要用手遮住。
但丁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释然。
“谢谢你,阳,这不是你第一次温暖我了,但是我还是如此的感动。”
“你说得对,我们做的不应该是自我怀疑,而是心怀理想并付诸实践,如果连自己都否定自己的话,那么就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才像是我认识的但丁先生。”她笑着说。
但丁点了点头,随后,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我很好奇的事,在我昏倒后后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当我醒来之后,我只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夜空和倒在地上的你,当时我想,啊,我们成功逃出来了?不过你这是怎么了?我拼命的喊你,但是你却一直不醒来,当时我以为你或许再也醒不来了。”但丁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伤悲。
后来阳使用了伪装的权能,设法将但丁带了出去,可那都是后话了。
在他认真听完了阳的讲述时,但丁发现她的表情却不像先前那样明媚,也许提起这些不美好的过往,会让人不禁担忧自己的未来,但丁也明白她此刻心情,因为他正感同身受着。
当你举目望去,未来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灰,你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在山脚下一样,喘不过气来,手中的火炬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在这一片可怕的沉默中,但丁率先开口了,他向有着忧愁表情的阳伸出了一只手,微笑着说。
“没关系的,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但丁先生不要总说这样会让人误会的话。”
“不,我是认真的。”
“诶?”
“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从今往后,你和我就是生死与共的共犯了。”
“共犯吗?”
少女犹豫着,看着但丁伸出的手,她轻轻的笑了。
“但是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听上去有点邪恶呢。”
随后,她握住了但丁那坚定的手,那一刻,一颗奇妙的种子在少女的心中萌芽了。
看到她的表情变得缓和,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但丁发自内心的微笑着。
“这样很像童话里和魔鬼缔结契约的场景。”阳的脸颊有些泛红,低着头看着但丁的手怔怔的说。
很不合时宜的,但丁的肚子突然开始咕嘟咕嘟叫了起来。
听到了这声音,少女赶忙松开了但丁的手,抹了抹眼角,有些慌张的说:“抱歉,说了这么多,但丁先生你已经很饿了吧?午饭的话已经做好了。”
但丁看着少女纯洁的微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射出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但丁的心脏少了一拍。
但丁跟着少女离开了卧室,穿过了卧室的木门,到达了看上去有些窄小的客厅,看着少女的背影,不知为何,但丁感到先前那股在心中汹涌的黑暗,那些痛苦的回忆,压抑着他心的东西,就像一一阵阳光照射了进来一样,明媚的阳光照亮了他此刻冰冷而贫瘠的内心,冰雪消融般融化了充斥着他的负面情绪。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吧,虽然脆弱而又易逝,虽然会一度失去勇气,但是总是能重拾希望,带着比之前更坚定的内心继续前进。
“玛丽,维吉尔,妈妈,村子里的大家...”流逝的光阴已经回不来了。
但是生命仍然在延续,未来仍然在近在咫尺的前方等待着。
“我一定会改变这个残酷的世界”但丁轻语道。这是一种承诺,对自己,和对他们的承诺。
但丁坐到了少女对面的木椅子上,那椅子的纹理在岁月的抚摸下显得温润而有质感。桌子上早已摆放好了两道刚出锅的菜肴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一道是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炖肉,另一道则是清新翠绿、点缀着几点红椒的素菜。两碗粥在旁静静散发着稻米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色泽看上去都很不错。
在少女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但丁缓缓地拿起了筷子,它们在手中显得沉甸甸的,似乎承载着少女的心意。他先夹了一口炖肉送进嘴里,肉汁在舌尖爆开,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哦?!”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她双眼放光,急切地看着但丁,期待着他的评价。
“唔...”但丁缓缓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满足,“不错,原谅我语言的贫瘠,但是真的很不错。”
听到但丁的评价,少女脸上幸福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的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丁埋头将剩下的食物一扫而空,真是令人难以相信,昨天的但丁怎么也不会想到,还在被垃圾的腥臭味道呛得喘不过气的他竟然能在一天之后坐在一间精致且静谧的房间里,和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在这里享用着中午饭。
“话说回来,但丁先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明明我的模样和之前都不一样吧?但是你却轻而易举的认出了我。”少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
“那个啊?如果硬要说的话。”但丁回想着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瞬,认真的说道,“应该是眼神吧?”
“就算之前的你和现在的外表完全不一样,但是眼神是有相似之处的,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一样,眼神中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信息。”
“比方说现在。”说着,但丁的视线聚焦于少女的瞳孔上,“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嘛?”少女好奇的问道。
“那种程度的话大概不可能,但是你此刻喜悦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但丁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说。
“不要那样一直看着人家啦,但丁先生。”似乎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开了头说道。
“抱歉,失礼了,但是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母亲从小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但丁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了,说着,但丁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位拥有细腻而又温柔眼神的人,在他小的时候,他的母亲身体就一直体弱多病,但是好在有他的能力,母亲也很坚强,他时常能感受到,在母亲温柔的外表下,有一颗炽热而又坚强的心,温柔而又有力量,她曾经和但丁说过,要用他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但丁很尊敬那样的母亲,所以母亲相信的事,他也会坚信不疑。
不多时,饥饿的但丁将饭菜一扫而空,而少女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等待着,很快,午后的美好时光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了。
“多谢款待,我吃饱了。”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的但丁心满意足的感谢道,他的面前留下了几个空空如也的盘子,连餐盘上的残渣都被吃的一干二净,这倒省去了洗盘子的功夫。
“吃饭会让人高兴呢。”少女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单手撑着桌子托着脸庞说道,紧接着,她站起身来,来到餐桌旁的抽屉旁,从中间的一层抽屉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中。
她走到但丁的面前,将那小小的物体放在了但丁手上。“这个是之前从你的衣服里找到的,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她递过来一个闪着银光的圆形物体,那物体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显得格外珍贵。
是维吉尔给他的护身符,闪耀着阵阵银光,上面刻印着塔拉萨女神。
但丁接过护身符,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他站起身来,看向那扇客厅的木门,略有老旧,但干干净净的木门。
“阳,你有没有听到门外有些奇怪的声音?”
“诶?什么声音?”
“就是.......”但丁刚想转头看向房门,却突然眼前一黑,被一个一闪而过的物体撞倒在地。
“好痛!是谁在那?”但丁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身来,随即看向刚刚那个破门而入,此刻正趴在阳身上的....呃?一只猫?不,仔细看看那完全是个人类?但是那对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阳~~~~!想死你了瞄~~~”身穿黑色斗篷,长着一对猫耳,长着一头黑色齐肩短发,看上去比阳小一两岁的少女,正趴在阳的身上,亲昵的用脸颊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身后,还有一只高高翘起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在不停地摇晃着。
“听罗奥大叔说你被教会抓走了喵,人家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喵~~”她一边把头埋在阳的胸口里,一边哇哇的哭诉道,而满脸通红的阳也只是含糊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好啦.....卡拉小姐,我不是给你写过信了吗?但丁先生还在看着呢。”她一边轻轻抚摸着长着猫耳的少女的头皮,一边轻轻的说道。
“但是.....等等。”听到这话,那少女才发现但丁正站在门旁边,尴尬的扭着头看着别处。“喵!?”
随着一阵风吹起但丁的发丝,少女以惊人的敏捷和稳定在但丁的面前站稳了脚跟,她的脸凑得很近,似乎想要仔细的端详但丁的脸。
“原来是个男生。”她嘴中还喃喃说着什么,“这可不妙.......”
但丁习惯性的后退了两步,双手挡在身前,挡住了离他很近的少女,在但丁的手碰到她之前,她就以飞旋似的舞步退回到阳的身边了。
阳脸红着咳嗽了两声,随后贴着少女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喵。”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后,少女歪着头看着但丁说道。“你这家伙比看上去要有用多了。稍微对你有点改观了喵。”
“我很荣幸听到你这么说。”但丁笑着说。
“不过,卡拉小姐,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嗯?”
“你头上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
“嗯,啊?!你说这个?是猫耳啦!”
“我可以摸一摸吗?”
“摸个鬼啦!谁会让你乱摸,笨蛋,你没见过猫吗?”
卡拉露出了她嘴角两颗闪着寒光的尖牙,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
“抱歉,在我的家乡没见过这种生物,我只是从书上了解过一点点而已,并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猫。”
但丁道歉说。
“噢?怎么这样。”关于但丁家乡的事,她并没有多问,只是表现出了一些失落。
“不过。”她并没有因为但丁没有见到过猫就感到太多气馁,“这座城里是有猫的,不过只有有钱的人才会在家里养,其他大多都是流浪猫。根据每个区不同的相关法规,有的会驱逐所有流浪猫,有的会实行放养,顺便一提,13区容许小规模流浪猫的存在,小哥你要是想接触一下的话可以来我家里看看,我家的小猫都是毛茸茸的,很听话的好孩子。”
“可以吗?”但丁微笑着说,“我们才刚刚认识不到几分钟吧。”
“有什么关系!”卡拉噘着嘴说,“只要是喜欢猫的都是咱的朋友啦!”
“只要有时间的话。”但丁答应了下来,他确实对许多素未谋面的生物有好奇心。
时钟依旧在墙上滴滴答答的响着,不过此刻,会发声的物体已经不止他一个,阳看着变得热闹起来的家中,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么,该说回正题了,卡拉,罗奥叔叔答应那件事了吗?”
听到阳的话,卡拉也有些收起了嬉笑的态度,但是还是用很不爽的眼神看着但丁说:“罗奥大叔说了,他自己经营酒吧几十年了,不介意店里多一个伙计,只不过,他要先亲眼见过这个人再说。”
“太好了,但丁先生,这样一来就有一份工作可以给你做了,罗奥叔叔是我们协会的一员,人也很好,你可以信任他。”阳揣着手对着但丁笑着说。
但丁看到阳高兴的样子,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事先说好,罗奥大叔开酒馆的几十年来从来没用过任何伙计,看你这个样子,不是咱羞辱你,事先说好工作可是很累的。”卡拉打了个哈欠,一边戴起黑色的兜帽一边慵懒的说道。
“我知道。”但丁点了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如果卡拉也身在和他相同的处境,她大概就不会觉得对他来说累是一个问题了吧,但是最终但丁终究没有开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咱就先撤退了。”说着,卡拉站起身。
“等等。”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回来之后还没有在协会露过面,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听到她的话,卡拉点了点头。
“那人家去换个衣服,卡拉小姐在这等一会,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知道了喵。”
随着阳的离开,狭窄的房间内只剩下但丁和卡拉的独处,听着卧室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共同维持着这份寂静。但丁对这种时候并不陌生,从前很多无事可做的时间,他都会自己一个人发呆。
可是卡拉却不是很自在,她靠在门上,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顾忌着什么,卡拉微微地侧过了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但丁,卡拉眉头微锁,和刚刚那种嚣张的态度不同,她以但丁没有注意到的目光轻轻的凝视着但丁。
“嗯?”但丁注意到卡拉的视线,抬起了头,“怎么了?”
“没什么。”卡拉转过头去,收起了那一丝带着敌意和疑虑的眼神。“我只是觉得,小哥你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我?”但丁有些愣住了,“卡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你所见,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这我当然明白。”但丁看不到卡拉的表情,但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纠结,“你知道吗,小哥,人们总是说猫的嗅觉很灵敏,民间还有一些古老的说法,说猫会看见那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但丁一愣。
“算了,小哥你不用在意,只是一些感觉而已。”
“很难不在意吧。”
“所以说我说过了,只是一种第六感而已,知道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就是没有任何依据的直觉。”
“对,就是感觉。”她转过了头,扬起眉毛说,“你难道是认为理性绝对可靠的那一类人?”
“不。”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但丁很少思考自己,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难回答,“我不是那类人,但是我很少以纯粹的感性作判断。”他尽量斟词酌句的说。
“那是因为小哥你还不够敏锐。”卡拉看着但丁的眼睛缓缓说道,但丁看到她的瞳孔是一条竖起的扁椭圆,显得有些妖艳,“遵从自己的五感,相信自己的感觉,正是生物的本能,条条框框的清规戒律,有时只会成为束缚你的锁链,让你忽视自己真正的感受。”
“我会记住你的话,卡拉小姐。”但丁若有所思的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卡拉这么说,但是但丁还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那就拜托但丁先生看家了!”换了一身衣服的阳回头对着但丁一边招着手一边高声说道。“不要到处乱跑哦?”
随着门被轻轻合上,世界又只剩下了但丁一人。
“噢?”在门合上的时候,但丁才想起他没有问卡拉她的家在哪里,她说过要带自己去见见那种叫猫的生物来着。
“算了。反正日后还会再见的。”
虽然是让他在家里休息,但是他的伤势已经被治愈的差不多了,这要多亏了塔拉萨女神的赐予他具有能够治愈伤势的权能,不然他在这几天的流亡中恐怕早就因为伤口感染撕掉了。
“塔拉萨女神保佑。”但丁心中默念道。
但丁感到自己背后那道代表塔拉萨女神的印记也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一样,不过这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这是从他领受神谕的那天,就奇迹般的出现在他的背后,无论怎样都无法抹除掉的印记,与其说是身体上的印记,不如说是一种灵魂上的烙印,那道中心为圆,两边像是张开的翅膀一般的印记,正是他在梦中在神殿内见到的文字中的一种,虽然没有任何痛感,但是他依然能在闭着双眼的时候感受到这道印记。
但丁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踱了两圈,房子的空间并不宽敞,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有些窄小,这些家具也都并不崭新,有些家具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了,凑近还能闻到一丝天然的木香。在阳的保养下,表面并没有太多灰尘,再加上整齐地摆放,虽然这些家具并不豪华,但是给人一种舒适感。
墙壁上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个挂钟和些许褪色的墙皮,泛着灰色,其中的有些部分能看得出来经过了二次刷漆,但是痕迹并不明显,不仔细看的话难以察觉。
餐桌上摆放着一瓶插花,简单的花束却为这个空间增添了一抹淡淡的生活气息。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再次成为了房子内唯一的发声物体,它的节奏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其实他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而且是他第一次像这样住进别人家里,不像从前那样在维吉尔家里留宿,这是一个女性的家,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心里不安。于是他索性做起了家务,来给自己空虚的时光找些事情做。
但丁先是把刚刚吃饭的碗勺收拾了一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将它们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碗架上按照它们原本的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满意的看着光洁的餐具,也许现在只有这种事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平静。
做完家务,闲来无事,但丁不禁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些好奇。自从他进到墙壁内的世界几天以来,他还从来没有正经地打量过这里。但是现在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虽然阳说这里很安全,但是出门前她还是嘱咐过了不要乱跑。
“那就从窗口看看不就好了?”但丁如是想道。想着,他穿过了客厅,回到了自己醒来的那间卧室,和自己走时一样,所有物品都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但丁踏在泛黄的木板上,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光线不再直射房间内,而是斜照着,给外面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色。但丁用手挡住上方略微发红而带着些许寒意的阳光,另一只手趴在窗沿前,眯着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陌生而又繁华的世界。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而他,却在这个安静的角落,感受着一份难得的宁静。
但丁站在窗台前,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窗台外。自他越过那道墙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墙之内的光景,首先映入但丁眼帘的,是一条的窄小而肮脏的街道,在这条只有寛约五米的街道内,但丁看到了那面泛着各种焦黑污渍的墙壁,层层叠叠的污渍和斑驳的墙皮交织在一起,不知何时贱上的泥点,早已干涸在墙壁上,永远的化为了墙壁的一部分。
墙角上,无人在意的青苔肆意的生长,让这座遭受着岁月鞭挞的墙壁更增添了一丝破败。
在这条窄小街道因为长期磨损而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存着一些浑浊的泥水,模糊的倒映着周围杂乱的景象,一些杂物和食物的残渣被随意的丢弃在路边,人们从旁边经过,漠然的眼神中全然不在乎那些垃圾的存在。
光是这一会从窗前经过的人流,就像是一个个人生中的过客,注定不作停留,关于他们的记忆也会在经过的人潮中,远远超过原来村子里的所有人口。一张又一张新的面孔经过几秒后消失殆尽。
如同一张无限展开的万花筒,呈现在他的眼前。街道左右两侧摆着的地摊,陈列着十多种鱼类,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老年男人正张大了嘴,表情用力地喊着什么,他的手粗糙而有力,面前摆放的鱼类只有其中的几种是见过,但丁很惊奇,居然有那么多他没有见过的鱼类。
但丁望着这些正在匆匆赶路的男人们,他们大多弓着腰,驼着背,皮肤粗糙,身着各式的服装,有穿着粗糙麻布衣服、戴着帽子的中年人;手掌被海水浸润,皮肤有些起皱发白的渔夫。他们大多都低着头快步走,全然不顾周围发生的一切,不时抬起头四顾周围的环境,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在某个岔路口挤出一丝微笑,挥手告别后恢复原有的表情。但丁从他们的眼神中看不到幸福、快乐等等的字样,只有无尽的空虚,像是人偶一般的空洞,他们的心灵疲惫,也许比身体还要疲惫,这让但丁不禁涌现出一丝恐惧。
也不乏在小摊前闲聊,带着各异表情的女人们。但丁看到有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带着些许笑意熙熙攘攘的聊着什么东西,有人在点头赞同,有人在滔滔不绝的议论,有人心不在焉,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也许她们希望的就是这样。但丁凝视着她们,他从这些女性的眼神中看不到真诚。
“像是那种犯错了之后的小孩子对妈妈撒谎时的眼神。”但丁如是想道。
这个繁忙的街道,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却如同被一层薄雾笼罩,让人难以捉摸。
但丁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身处一个相同的时空间,但没有人在进行着真正意义上的沟通交流。
在但丁的村子中,村民的数量本就为数不多,每天从醒来到睡去,见到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彼此的家相距最远,也是从村头走到村口,在村子里,没有秘密,每个人与其他人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心意也是相通的,因此,当某一个个体出现困难时,大家总是能够齐心协力的克服。如果一个人有值得开心的事,那么大家也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把人们比作一个个节点,那么村子就是一张彼此交织的蜘蛛网。
那些工人们,他们也许有的还是刚刚的同事,有的或许还是朋友,但此刻他们走在相同的路上,却形同陌路。他们封闭着自己的心灵,逃避着那些相交的线,他们的人生就像平行的直线,距离多近也不可能相交在一起。
那些妇女们也是如此,当她们结束这次谈话后,也许就再也不会相见。这座城的人太多太多,擦肩而过之后就是默默无声的永别,而这样的事每一秒都在进行着。
但丁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