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但丁惊呼一声,猛然坐起了身,他对刚刚做的梦还保留近乎全部的印象,他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但丁缓缓扫视着周围,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一种不确定感在心中蔓延。此刻他正躺在一张对他来说有些小,但是很舒适的单人床上。
之前的那身脏衣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身上的伤口也已经经过了细心的包扎。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洁白的衬衫和长裤,正值秋季,这样的穿着在外面应该比较舒适,但在被窝里却让他感受到一丝热意。
但丁从被窝中抽出自己的手,当他看着自己干净而完好的皮肤时,不免会觉得之前那些痛苦的经历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他侧头看去,这里是一间显得略微有些拥挤的卧室,有着干净的木质地板,洗的干干净净的被褥,床旁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梳妆镜,旁边摆放的物品很少,只有寥寥几样,但是却很整齐地摆放着。
但丁的左手边有一个闭着的小窗户,恰巧够阳光从其中通过,金色的光线在地板上跳跃,但丁抬起手,遮住照向他的阳光,对于刚醒来的他来说,这些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
“这是哪?”但丁自言自语道。
他转过头,看向右手边的木门,卧室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但丁能看到一个金黄色长发穿着围裙的女孩正在锅炉前忙碌。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放了一盘盘已经做好的菜肴,此刻她正在把刚煮好的肉菜倒进盘子中,散发出阵阵蒸汽,那些蒸汽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带着诱人的香味。
少女轻轻地哼着一阵轻柔的小曲,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她宛如正午太阳般的金发越发熠熠生辉,衬托着她那美丽的面容,仿佛童话中的女神亲临,但丁不禁看的有些入迷。
少女将盘子放在桌上,突然,但丁感到与她对上了视线。
当看到她的眼神时,一阵熟悉的感觉涌现了,但丁有些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道。
“.....阳?”
“但丁先生,你醒啦?”少女绽放了笑容,惊喜的说,“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我真害怕你不会再醒来了。”
但丁看着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盘子,面带笑容的快步走了过来,将半掩着的房门推开,随着她的靠近,但丁似乎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走到窗前,把没有完全打开的窗帘用力向两边把它完全拉开。
刺眼的阳光射进房间,但丁感到身上一阵温暖,他用手遮住了刺眼的光线。
她的脚步和动作都很轻,像是一阵轻柔的风一样就来到了但丁的身边,她背着一只手,侧着身子试探性的问道。
“你身体无恙吗?但丁先生”她的另一只手轻握着放在胸前,似乎十分担心但丁。
“啊.....不......我....”但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少女看见他的表情有点奇怪,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坐在了床边,轻轻的握住了但丁的右手。
“没关系的,这里很安全,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吧。”她盯着但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但丁感受到那双柔软的手正在更用力的握住他的手,不觉有些脸红。
不妙,有些靠的太近了,但丁似乎能感受到她的鼻息,暖暖的,让他感觉皮肤有点痒痒的。
“啊,不,怎么说呢....其实我现在身体应该没问题了,不仅没有哪里疼痛,现在还感觉挺清爽的。”但丁移开了视线,含糊的答道。
“诶,这样吗?”但丁感受到手里的压力轻了一些,心中不知为何也舒了一口气,就趁现在快点把话题转移开来。
“不如说,你现在靠的有些太近了......”但丁有些尴尬的说。“话说,你这副摸样是搞哪样?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阳吗?”但丁看着她散发着光泽的金发,和与先前不同,但是依然精致的五官说道。
听到这话,少女的脸突然涌出了一抹潮红,急忙放开了但丁的手,退到了窗边。
“啊?那个......那个是....”她侧着身子对着但丁,但丁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的权能是【伪装】,这样说但丁先生可以明白吗?”她有些扭扭捏捏的说道。
“是和我一样的......”
“正是如此,但丁先生,我与您一样,都是接受了塔拉萨女神神谕的人类。”
“阳小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丁很认真的说。
“您说,我一定知无不答。”阳还以他对视。
“我从很久以前就获得了这股神奇的力量,可这究竟是什么?”
但丁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涌动,当他想要使用它时,那股力量仿佛成为了他思想的延伸,完成他所想之事。
“关于神谕的真正面目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确信的答案,相传塔拉萨女神会给予拥有强烈愿景之人实现愿望的力量,这股力量源于人们的内心,当人的感情愈发激烈,这股力量便会愈发强大。”
“情感?仔细想想那时候的力量确实增强了。”但丁想到他与大主教周旋的时候,那时候他就靠着神谕的力量不断治愈身上的伤口,勉强躲避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但是,一旦人的内心被扭曲,这股力量也会随之扭曲。”
“事情就是这样,但丁先生,容我再次对您表达感激和歉意。”她咬着嘴唇说道,但丁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紧张,阳此时正低着头,故意避开了但丁的视线,双手背在身后,正在不停地拨弄着。“即使到了最后时刻,我从未奢求过您会来救我,这份恩情我的一生也难以报答。”
“你言重了,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但丁慢慢地站起身来,拖着有些生疏的步伐走到了窗台旁边。
“要不是最后那个叫吉尔福德的家伙来了,恐怕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个机关的,哦,差点忘了,当时你好像被那道光柱震的昏迷了过去,全靠一个囚犯的帮助我们才找到秘密通道从那里逃出去的。”但丁垂下了眼睛,苦笑着自嘲的说道。
听到但丁的话,少女抬起了有些泛红的眼眶。
“不是那样的,但丁先生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而耀眼。”
“是吗?跟我那个时候的心情很相似,对于那时的我来讲,你也何尝不是一颗太阳?”但丁想起了那黑暗而阴冷的地牢,在那时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是多么的幸运。看着低着头的阳,但丁的心中涌现了一丝不知名的情感。
“不是.....我....我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说但丁先生您是真正的太阳的话,我只是映照太阳光线的月亮而已,您的善良和同理心都是发自内心的,而我只是一个卑劣的骗子。”
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但丁很想问些什么,但看见她有些泛红的眼角,那些想说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吞回了肚子里去。
“我不明白你的这股....该怎样形容?劣等感。从何而来,阳。”他缓缓开口说道,“或许在你的过去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你这样看低自己,我没资格过问你的过往。
但是有一件我可以确定的事就是:‘你是我的朋友’,无论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们相处的时光,我们共患难,同生死的经历不是骗人的,因此,我希望你能不必再用敬称称呼我,就像从前我们刚认识那样就好。”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但丁感觉到凝滞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
“你说得对,但丁先生,是我有些过于紧张了。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不知为何,但是请保留我对你的称呼,我不善于直呼别人的名字。”
她的脸颊又不自觉染上一抹微红,可是但丁并没有察觉到。
“对了,但丁先生,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你。”
“重要的事?”
但丁有种不好的预感,阳似乎有些忌惮这件事,犹豫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
“那一晚的我们的动静闹得很大,号称从未有人能够越狱的11区中央监狱,不仅发生了越狱事件,还引起了大规模的暴动,差点突破了监狱的防守,按理说是严重的丑闻。
然而,就在那晚,塔拉萨教会的最高掌权者,‘教皇艾洛斯’突然现身在了那里,瞬间瓦解了这场暴乱,因此,教会对外宣称的是一次意外,在这场意外中无人幸存,也就是说。”
阳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
“我们现在不是通缉犯。”
“有些高兴不起来。”但丁苦笑着说。
“为什么?”
“那样就意味着,除了我们之外,别的囚犯真的全灭了吧?”
但丁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害死了那些人。”
“怎么会?但丁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不,这就是现实,在你被抓走之后,我串通了一个狱卒,放出了那些囚犯,以此吸引火力,帮助我们逃跑,我想过要否决那个计划,但是我想不出来其他办法。”
“萨尔瓦多,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但丁痛苦的说,他突然感到有些头晕,一股强大的重力让他失去了平衡。
“但丁先生?你没事吧?!”阳看着表情突然扭曲,跌坐在地上的但丁,赶忙上前关切的问道。
“我...”但丁捂着胸口,那股久违的负罪感又一次爬上了他的脊梁,他已经刻意不去想这些事情,但是过往总是如同阴影般如影随形,无论是吉尔福德,还是萨尔瓦多,都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
明明只是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只是一些死不足惜的人而已,他想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就算不是由他来做,那些人也早晚会以别的方式死去,所以.....
他心里知道并不是那样,那残酷的现实就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手也并不干净,那些人的命是他害的,这是他在从今往后的人生中,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那些已逝者的面庞至今仍然存在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人鲜活的声音和样貌仍然在浮现,像是压在他背上的强压的重担,从未停止对他的压迫,而这压力总有一天会将他打垮,但那不是今天。
低下头,但丁看着自己曾经光滑,现在已然有些粗糙,有些之前造成的伤痕,虽然已经不再流出血,但是还牢牢地的在他的手上刻印着。这些伤疤他本可以用奇迹的力量治愈,但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在作祟,让他治好了伤,却没有治好疤。
也许是那些伤疤对他有别样的意义,但丁总是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那不仅意味着失去一切的思考能力,就像沉入深海中,只能绝望的溺毙其中,而自己都察觉不到死亡到来的那一瞬间。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受,失去一切意识,空留一片虚无,直至永远,这是他从小每次想起都会害怕的发抖睡不着觉的事情。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能像伤疤这样被消除,那这些伤疤,和承载其中的回忆,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在看来,还有着比形体的流逝更可怕的事,那就是遗忘。多么稀松平常,而又可怕的词。人们无时无刻不在遗忘着,遗忘自己去年做了什么,遗忘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遗忘自己今早醒来做的梦,遗忘掉了遗忘。
但丁还记得在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做梦是一件稀奇的事,每次做梦都会一些天马行空的经历,都能见到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那很有趣。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丁逐渐开始变得多梦,直到现在为止,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这些梦大多没有什么清晰的逻辑,是碎片化的,抽象的,时而是第一人称,时而第三人称,时而是美梦也时而是噩梦。
现在想来,他已经大多不记得那些梦讲的是什么了,而他甚至遗忘了自己是何时遗忘掉那些梦的,真是可怕。
但丁想,比起形体上的消亡,远远更可怕的是记忆的消散,存在证明的抹除,如果连人们对他存在过的记忆都完全消失,等到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死去,这世上将再也不会存在他存在过的证据。
就像诞生在盛夏的蝉,他们那短暂破茧成虫的两个月里,只有竭尽自己的歌唱,但可悲的是,他们从来见不到入秋的景色,见不到赤色如血的枫叶,更别提银装素裹的寒冬。
但丁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就这样死去,身体化成了灰随着灵魂一同撒入了大海,他还能留下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人终将牢牢抓住事物那一刻的精髓,然后才能将其铭记,他想,等到那时,他应该什么都不会留下,他的家乡已经随着洪水的到来淹没在浪潮中,他的朋友和家人也都消亡其中,现在的他孑然一身,孤独的活在这个世上,陪伴着他的,空有着一身的伤痕而已。正因如此,他不能就这样将这些伤痕抹除,那些都是他从过往一路走来的路。
“但丁先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从刚刚开始一言未发的阳突然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