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在一片深邃如墨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感受不到。这里是地狱吗?他不禁在心中自问,难道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了吗?
但丁的意识在这片黑暗的汪洋中漂泊,如同一片孤舟在无星的夜空下航行,感知不到任何物质的存在,仿佛这里是意识的终点,是一切感知的深渊。
突然,一阵细微的疼痛感如同微弱的星光划破了这片黑暗,这也许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并非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仿佛沉睡了数百上千年后,恍如隔世般的醒来,对现实世界的不真实感,淹没全身的洪流一般的疲惫感和无力感。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吧,就这样作为故事的结尾也说得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意识开始挣扎起来,那并非他真正的想法。
一阵强烈的求生意志如同破晓的光芒,涌现在他的心头。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拼尽所有,走到了这里,我不想就此结束。
人们把生的希望托付给了我,为了延续死者的意志,我也不能就此死去。
紧接着,但丁开始了祈祷,就像他曾经对着那只蝴蝶的祈祷一样,低沉而坚定。
回应他的祈祷一般,光芒出现了,如同晨曦的第一缕光线,渐渐驱散了黑暗。渐渐地,但丁逐渐能够感知到他的身体,从躯干开始,在那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到落针可闻的世界中,他感受到了。
他先是感受到了在体内奔涌着的血液,像江流一样,奔涌不息,他往日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接着是心跳的声音,在这片无声的世界中,振聋发聩的心跳仿佛是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带着他开天辟地的豪情壮志,以天空为琴,以地面为鼓,正在挥洒着他的豪迈,这鼓声宛如世界本身在共鸣,与之共振。
光明慢慢地延续到手和脚,四肢像巨人倒下后化为的山脉、丘陵、树林、山谷,从黑暗的意识世界中缓缓地出现了。但丁想要挪动身体,但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阻止了他的任何行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消极情绪又涌现了。
人拼尽全力在这个残酷世界中延续自己风中残烛般的生命的意义何在呢?世界就像是那个黑暗而又空洞的躯壳,人类就像一簇燃烧的烛光,每个人都是独特的,绚丽的。但与此同时也是脆弱的,易逝的。意志再坚定的人,怀抱多么崇高理想的人,也会在现实中被天灾人祸轻而易举地毁灭,就像他拥有的美好曾经一样。
随着他的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剥离,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每一个细节都变得异常清晰,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痛苦的折磨。那些曾经平静、朴素,却又充满美好的时光,它们并非虚幻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但这一切,到了现在,却如同镜花水月,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这些梦境如同脆弱的泡沫,碎裂一地,只留下梦碎的回音在耳边萦绕。
心碎的感觉,如同被湿咸的海水呛入口鼻,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那些他宁愿永远埋藏在心底的瞬间,此刻却如同鲜活的伤口,再次跳动着,无情地折磨着他。
“啊,玛丽,维吉尔,如果你们还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他心中默念,怀念着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妈妈,老爷爷,还有那平静的浪花和轻柔的海风,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此刻,这个年仅16岁的少年,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中勇敢的王子那样,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相反,他像每一个在绝望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一样,脆弱而真实。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他终于无法再抑制内心的悲痛,无法再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他像一个落败的王子,无法控制地哽咽起来。
就让他静静地待一会儿吧。让时间静静地流逝,不需要再拼命,不需要再努力奋斗,就让时间像一条涓涓的溪流缓缓流淌,他可以在此刻独享这难得的宁静。
但丁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他不再尝试挣扎,不再与这黑暗抗衡,而是放纵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深海,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海水温柔地包围。
前所未有的自在感油然而生。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逐渐能感受到周围世界的一切。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那感觉很舒服,就像是妈妈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令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和安心。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木质家具的沉稳香气和秋风中携带的清新气息,缓缓飘进了但丁的世界中。这股香气仿佛有着魔力,让他的感官逐渐苏醒,却又让他渴望再赖会儿床,再沉浸在这温暖的被窝中,好好地……再休息一会儿。
他幻想着,等他起床时,朋友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等着他,他们的笑容依旧灿烂。他还会匆匆地吃掉母亲亲手做的美味可口的饭菜,那饭菜的味道总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安心,就这样开始他平凡而熠熠生辉的每一天。
他想起了故乡的土壤和空气,还有那安宁而又祥和的生活。他又想起了那只蝴蝶,那只曾经被他所救,勇敢的飞向了天空的蝴蝶,他的记忆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此刻他仿佛又踏在维吉尔家中吱呀作响的木板上,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一刻,他看到蝴蝶的翅膀正优美的舒展着,正在那扇已经半开的大窗户的缝隙中,他的动作定格在了空中,那是它在但丁的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离自由的天空只有一步,而在踏出那步之后,但丁就从未见过它。
突然,世界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支离破碎,那只蝴蝶的身影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洒落到各处,随后地板开始破碎,但丁感到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他有些惊恐,想要阻止事情的发展,他试图吟唱咒文,但是没有事物回应他。
他的视线来到另一个时间与空间,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看到了被埋藏在他记忆中的真相。
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少年跪坐在被雨点拍打潮湿的泥土上,他的发丝已经被雨水浸润,化作一条溪流从他的眼角流下。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一只翅膀破碎不堪的蝴蝶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的打击,这是一件很明确的事,它已经死了,而少年对此无能为力。
随后,少年用他双手为蝴蝶挖开了一个浅浅的坟墓,他将蝴蝶的尸体装了进去,然后用土壤轻轻的掩埋,此刻正是午夜,他从来没有在这么晚时离开过家,在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他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一种号召,牵引着他的身体必须前往此地。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电闪雷鸣,借着那明亮的雷击,少年有一瞬间看清了他此时身处的所在地,正是当时发现这只垂死蝴蝶的地方。
他已经不记得少年那时是如何拖着湿透的身躯回到家中,在第二天早上被母亲发现时的情景了,他选择性的遗忘了那些事情,让他尽量不去怀疑自己所行之事的意义,如果一切都是无用功,那他的努力到底是什么?
很难用言语概括少年那时的心情,害怕,无力,在经过了一切努力后,事情回到了原点,命运就是如此的讽刺,就像在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而他却只能无能为力的承受着这一切。从那天开始,少年发现那些被他用神谕的权能修复的物品,总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再次破碎,就像是一个终究会到来的结果一样,他已经见过那个结果,但总是在一直逃避那些终究到来的结果。
他记得那个总是会摔碎的盘子,一向很细心的母亲打碎了那个盘子好多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一次都是数个巧合一同制造而成,他试图避免那个盘子被摔碎,可是那个该死的盘子总有办法碎掉。
起初他叮嘱了母亲要小心使用这个盘子,但是因为一串像是串通一气的偶然之下,那个盘子终究还是碎掉了,不管母亲再怎么小心。
后来他请维吉尔做了一个能保护那个盘子的外壳,就算落到地上也不会碎。然而命运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一样,当他自己测试的时候无论怎么用力摔就盘子都没事,但是只要盘子从母亲的手中滑落,就会顷刻被摔得粉碎。
他已经数不清在记忆中见过多少个那样重复的画面,那个白色的陶瓷盘子从空中纵转两圈,然后横转一圈,然后落到地上,摔成无数个碎片,而母亲的愧疚眼神总是紧随其后。每一次那个画面在他的眼中发生,他感到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随之一同破碎。
最后,他把那个盘子藏到了自己房间里的床下,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把这个拿出来,就在他以为这终于结束的时候,当别的小朋友来到家里玩时,在他不注意时从他的床下翻出了那个盘子,随后,当他发现之后,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用神谕复原那个盘子,他把那个盘子的碎片清理之后撒入了大海,在那时,他感到如释重负。他告诉母亲,他把那个盘子扔掉了,她不必再为此烦恼了,母亲觉得那也许是神的旨意。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人总是会觉得自己已经将一些想要遗忘的事情遗忘,但是这些存在于深层潜意识中的记忆总是在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梦中,不断地浮现,但丁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已经习惯多梦和早上醒来之后的疼痛。
这些不断闪回的记忆让他的头开始作痛,随着与那一夜相同的闪电声刺破了他的思绪,昭示着他终于从过往的回忆中脱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