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小船在此起彼伏的波浪中漫无目的的漂流着。
在湿咸的海风中,但丁醒来了,微微睁开双眼,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澄净的蓝天和云朵,和成群结队掠过海面的海鸥。
但丁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经常这样三个人一同出海捕鱼,性格活泼而开朗的玛丽总会一个人包揽所有工作,维吉尔时常带上他的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仔细研读。在他们二人的身边,总是能让人放下一切忧虑,远离尘世的苦恼和压力,安然的进入梦乡。
但丁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遥远的梦,但是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
“哦,你终于醒了吗。”依靠在但丁身旁的蓝发少年的视线从手中打开的书本上移开,看向但丁。
“维...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丁坐起身来,向他问道。
微风轻拂,少年如同天一样澄净碧蓝的发丝随风轻轻晃动着,俊美的脸庞,戴着一条如丝般质感的薄围巾,随风飘荡。中等偏瘦的身形,穿着长袖衬衫,优雅的言语举止和他本人的一切完美契合,透露出一股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成熟气息。
“在你像往常一样仰望着蓝天的时候,在海与沙交融的时候,在现实与梦重叠的时候?谁说的准呢,不过要是按照时间的概念的话,在三十六分钟以前。”少年回答道,他的目光又移回了书本。
“你精确的计算着时间?”但丁惊奇的问道,在这个不存在钟表,只存在时间模糊的流动的环境中,他总是靠太阳辨别时间,在日出时出,在日落时归。但无法辨别精准的时间。
“是书页,书页在帮我计算着时间。”维吉尔笑着,没有移开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二百一十页,现在我看到二百二十二页,我习惯用三分钟的时间来读一页,两分钟看,一分钟想,在这之后总能得到自己的想法。”
但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维吉尔从村子里的大教堂借来的书籍大多深奥而晦涩,虽然他识字,但是上面的内容鲜有他能看懂的,有关于古老而神秘的炼金术,有关于过去世界还全是陆地时的记载,也不乏以前人看的娱乐书籍。村子里的生活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世界被大海淹没后,人们依靠捕鱼和少量的种植为生。人们经常出海捕鱼,可不会想着探索世界彼方存在更遥远的世界。但丁时常会想,也许他的一生也会向村里的那些长辈一样,平庸的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一生吧。
在这种生活状况下,人们大多都不重视书籍,甚至大多不识字。
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土社会里,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过口头或者简单的记录来解决,所以没有学习文字的必要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还好但丁有维吉尔这样一位热爱求知的朋友,但丁这些年来也学习了不少。
小船上一共有三名孩童,在但丁和维吉尔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孩,她正在坐在那自顾自的捣鼓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桶,在她的身边有一些捕鱼的设备,看上去饱经风霜,但是不影响她的使用热情,她用这些陈旧的鱼竿和拖网捕获了无数猎物。
“哇!好耶!”玛丽高兴的喊道,她刚刚好像又收获了什么战果。
女孩洋溢着健康的笑容,面容稚嫩可爱,看上去和但丁差不多大,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橘黄色落日般的长发发因为方便被扎成了马尾辫,脖子上挂着一个望远镜,身穿短袖短裤,举止投足间洋溢着属于小孩的天真和活力。
“噢,但丁,你醒啦!快过来快过来!看看本天才最新研发的超大号扩容桶!这可比那些小玩意好使多咯!”女孩看见但丁醒了,两眼放光的带着那个不能被称之为桶的容器凑了过来,里面装着不少蹦蹦跳跳的鱼虾,那就是他们今天的成果。
“啊...玛丽,你妈妈看了这个一定会说你一顿的。”
“不会的!这次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维吉尔,你快说说他嘛,但丁他怎么都不肯承认我的天才实力。”
维吉尔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小船在海浪的轻拂下晃了晃,几滴海水溅到了他翻开的书上,但是他没有在意,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没有不承认你的天才实力啦...先不说这个,今天好像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妈妈说再像上次那样太阳落下去了才回去就会被坏人抓走。”
“切...好无趣...但丁好无趣....”女孩耸了耸肩,摆出了一副失望的神色。
维吉尔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侧耳倾听着这轻松的日常玩笑话。
“不过,要是真的有坏人出现的话,我就一拳把他们全都打爆!”玛丽一扫脸上的阴霾,又露出了往日那般的笑容。
“砰!”她模拟了坏人被打飞的音效。
当但丁和玛丽齐心协力划着船桨回到岸边的时候,太阳正悬在海平面的边缘,目送着他们的归来,沐浴着血红的夕阳,他们三人带着今天的战果回到了村子里,因为那只桶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就算是他们两个男孩也只能合力一起搬着这只桶跟在玛丽的后面。
“老妈!!!”刚回到村子里,玛丽就扯着嗓子开始大喊起来,而但丁和维吉尔似乎对这样吵闹的日常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抱着那个奇怪的容器跟着她。
这毕竟是个小村庄,整个村子也就几十口人家,古朴而精致的木屋,半人高的围栏作着象征性的保护作用,毕竟陆地上的动物基本上已经从这个星球上绝迹了。
随处可见在田地里劳动的男男女女,男女老少各有其所,有闲情雅致而又无所事事的老人会坐在村口的高处上一边看着落日余晖,一边你来我往的聊着家常往事。
“哦,是小玛丽他们回来了啊”一位老人侧目望着但丁三人。
“爷爷奶奶晚上好!”但丁快步走过去,很有礼貌的向老人问了好,老爷爷也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哈哈哈...你看现在的小娃子多懂事啊老头子,小但丁这么能干,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强多啦。”旁边的老奶奶也笑着跟她的老伴打趣。
一个低头正在摆弄着什么的女性站起身来,这位和玛丽同样是红发的中年女性面带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在落日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妈妈,你又在维护这些花吗?”玛丽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的母亲是村里格外爱花的人,一般由她来给这些花浇浇水松松土。
但丁向玛丽的母亲背后望去,在围栏里的是几株名为勿忘我的蓝色小花。
但丁想起,他的妈妈曾经说过,这种拥有大海和星夜般颜色的小花代表的是永恒不变的记忆,和永恒不变的心。
微风吹拂,花朵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正摇摇欲坠的挂在花朵的边缘,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
村庄里并不缺少花,在村庄后面的树林和野地上了很多形形色色的野花,其中有不少但丁都能叫的上名字来,在经历过数百年前的那场天启后,世界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陆地,很多植物也随之面临着灭亡的边缘,村庄在天启中幸免于难,时过境迁,这些花朵也一同跨越了岁月,坚韧的存续到了今天。这多亏了玛丽的母亲和维吉尔,加上村民们对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所以在村子里长得花大家都会细心的照料。
“是啊,妈妈刚刚正在浇水,但丁,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啊,阿姨,这个是给你的。”
她略带惊讶的从但丁的手中抱过那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带着玛丽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明天见哦!!”她高兴的挥着手告别。
但丁和维吉尔同样笑着挥着手向她告别了。
但丁的家在村子里最靠后的位置,他走在这条每天都会经过的小路上,看着同样的风景。
“但丁,你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这个地方吗?”维吉尔突然开口问道。
这是一个但丁未曾想过的问题,他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生活了,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也都一直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
“...没有。”
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在海平面第一次上升前,他们的村子就已经都存在在这里。
“你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吗?”
“外面的世界?比如那道传说中的巨壁?”
“但丁,我能向你保证,那道墙壁是真实存在的。”维吉尔轻笑道
“炼金术能做到的事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塔拉萨女神赐予了你能治愈他人的奇迹,能够治愈一切伤痛的奇迹般的能力。而这世界上也就一定有人能做到像这样般升起一道坚固的巨壁,我从书中读到,在几百年前有一位最伟大的炼金术师,被尊称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那道巨壁就是他本人的杰作,同时,他也是炼金术的鼻祖,所有后世的炼金术都是传承自他。”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村子里的教堂旁。
这是一座信奉海洋的塔拉萨女神的教堂,在遥远的从前,全球的海平面急剧上升,世界被汪洋淹没,陆地几乎已经不存在了,从那时起人们的食物和物资大多都来自于海洋,因此有关海洋的信仰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时至今日,村子里的人们普遍信奉塔拉萨女神。
那是一座由大理石筑成的教堂,是村子里最为庄严,神秘而富有神圣气息的建筑物,经过了几百年岁月的洗礼,这座教堂跨越了岁月的场合依然屹立在此,他的每一块石砖上都流露出浓浓的岁月气息,这座教堂的存在伴随了村庄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历史的痕迹。在落日的衬托下,这座教堂显得比平时更为无言而深沉,但丁会在每周一次跟母亲去教堂礼拜的时候会进入这里,那位寡言的神父总是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在但丁很小的时候,他对着女神是否存在抱有着怀疑的态度,每次跟随父母去教堂做礼拜时,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走神。直到他八岁的那一天,他确信自己曾经亲眼见证过塔拉萨女神本神,从那以后,但丁确实是相信,神祇确实是存在的。
但丁二人走在这座巨大建筑物的阴影中,维吉尔用他平常的语调说。
“我向神父借了很多书,在教堂的图书馆里保存了很多从几十年乃至更久之前留下的书籍,这些书籍记录了很多上一个世代留下的知识。”
“那时候你所用的炼金术也是从中学到的吗?”但丁想起了一些往事,随口问道。
“嗯?你说那个啊,没想到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的知识不够丰富,技艺也不够好,所以做出了半成品的治疗药剂,如果是现在的话,说不定就能直接把那只蝴蝶治好了。”维吉尔笑着说。
这些年但丁和维吉尔走了这么近,他也或多或少的耳濡目染了一些炼金学的知识,比如炼成阵的画法,一些简单构成式的书写,简单的炼金配方,虽然他的技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不上维吉尔,但是作为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神奇的技术已经被上个时代的人们随意使用了吗?”但丁好奇的问道。
“是啊,炼金术是构成了那个鼎盛时代的基础,书上也记录了不少关于那个时代的事,我也得以从中管中窥豹。那是一个无比伟大的时代,人类最兴盛的时代。”
维吉尔望着宏伟的教堂,眼神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世界被大海淹没前的时代,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你看。”
维吉尔从他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了那本他经常在读的书,他刚刚在船上读的也是这个,他翻开了其中的一页,指给但丁看。
但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传说那时候的世界,人类的数量不计其数,全世界人口总和能以亿计数,那时的人类是何等的伟大,人类的足迹遍布整个星球,他们拥有远超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炼金技术。能够轻而易举的完成伟大的建筑,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都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能凭空创造出不存在于这颗星球上的物质,建造出各种恢弘伟大的建筑,而在那个世界,人们没有种族之分,每个人都能平等的活着,实现自己的理想,是真正的乌托邦。”
维吉尔的语气中不乏感叹之情,或许他也羡慕能够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
“生活在那时的人们一定很幸福吧?”但丁听着他的话出了神。
“当然,在那时候人们是自由的,世界之巅也好,海底深处也好,没有人类的足迹没有到达过的。
想象一下吧,但丁!!你和我自由的漫步在下着小雨的草地上,吹拂着轻柔的微风。在至冬的银装素裹中仰望极光,人们可以徜徉在盛开的勿忘我花海中与思念和回忆作伴,那时,联结的花海会像降落在地面的星尘,大地将会化为触手可及的星空,而天空也会化为大地。”
“在从前花会多到能开成一片海洋?”但丁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在从前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
“难以想象啊,那样的世界。”
他们二人仍然慢慢的继续向前走。
“维!能把你的那本书借给我看看吗!”
“你对过去的世界很感兴趣吗?”维吉尔有些惊奇,“正好这本书有两本一样的,给你一本吧,就不用还给我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那本书递了过来,这还是但丁第一次主动问他借书。
“谢谢你,维,我会好好珍惜这本书的。”
村子本身就很小,不知不觉间但丁已经快走到家了,但丁二人来到一个岔路口,这里就是他们分别的地方了,维吉尔的家住在岔道的另一头。
“走了”维吉尔淡淡的说了一句,就向着右边走去,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再见”他也像往常一样说道,一切都一如既往。
但丁盯着维吉尔逐渐离去的背影,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没有孩童般的嬉闹和松弛感,而是很像村里的叔叔一样的稳重的步子。
维吉尔家和但丁一样在村子的边缘处,比但丁大一岁,在数年前但丁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但丁就认识了他这位独居的邻居,从那时和更早开始,维吉尔就失去了父母,他们之前说过这个话题,维吉尔看起来对他的父母如何并没有太大兴趣,在他的描述里,他印象里几乎没有见到过父母,只是从别的村民口里听说,自己的老爹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在而立之年却整天躺在家里什么活也不干,只会拿着所有的积蓄用来喝酒,也不知道怎么生下的这个儿子,到现在甚至不知道母亲是谁,被村民所不齿,在后来有一次喝醉了之后就失踪了,村民们推测他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划船出海,然后跌入水中死了,总之,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的房子自然就由他的独生子维吉尔继承,虽然有这样一个烂人老爹,但是维吉尔没有继承他的缺点,与之相反的是,维吉尔自幼聪明好学,对一切事物充满着旺盛的好奇心,求知若渴的态度,让他跟教堂的神父关系变得亲近,但丁曾经听维吉尔说过,教堂的地下有一个大图书馆,按理来说是一直开放的,但是因为现在没有多少识字的人,识字的人也大多不喜欢看这些枯燥乏味,不知所云的天书。只有维吉尔是这里的常客,他家有很多神父借给他的书,他的炼金学知识也都是由此而来。
但丁看着维吉尔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的背影总像是有些孤独,寂寥,和周围的背景格格不入。
但丁思绪越飞越远,在记忆的长河中,但丁逐渐向前寻觅着,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维吉尔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