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于海渊中绽放的艾达拉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章 智者的终末
    吉尔福德宛如一个游走在城市中的幽灵一样,他的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的存在,他的身形缥缈而又虚无,穿梭于城市各种阴暗的小巷中。即使偶尔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会在定睛一看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几个小时过去,离开了大地半天的太阳又一次从遥远彼方的地平线上升上来,泛着纯洁而柔和的鱼肚白。



    日升时分,照亮了蹲在一间闭着门的杂物铺旁的吉尔福德。这里曾经是他家族的宅邸,是他的全家用心血和汗水一砖一瓦打造出来的。是他充满了所有回忆的地方,而在那一夜过后的十年,这里的废墟早已被抚平,在这废墟上建立起了许多新的别的房屋,找不到任何一丝原先的痕迹。



    吉尔福德抚摸着这片他熟悉的地面,这里曾经是他家的庭院,然而如今却是坚硬的瓦砾地面。他心中的悲恸已无法用语言衡量,只剩一片心死的寂寥。



    不多时,鸡鸣日升之时,太阳彻底从地平线升起,照亮了城市中阴暗的角落,温暖的阳光照在这间杂货铺旁,店铺的主人像往常一样打开了他店铺的大门,此时的大门的旁却已经空无一物,像往常一样。



    失去,失去,到头来还是在失去,他曾经也拥有过一切,光环加身,可如今那一切早已离他而去,所余之物空留此身。



    吉尔福德行走在城市的暗影中,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虚幻,越发透明,像是沾满混浊的水面正在变得清澈起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黑色的瘴气,浓稠的像是河底的污泥,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就连吉尔福德本人都没有发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展现的这些诡异的变化:他原本鲜红色的瞳孔,随着瘴气的环绕染上了一抹妖艳的黑色,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开始浮现一些黑色的纹路,刻印在了他的皮肤上,充满了邪恶与不详的气息。他那曾经耀眼的,如今却暗淡的,失去光泽的金发,也随着他身体其他部分的变化,挑染上了一抹黑色。



    吉尔福德本人对这些身体上出现的现象呈现了一种诡异的亲和,就好像他身体本该就是如此一样的自然的接受了这一事实。



    越是前进,吉尔福德的记忆是越是模糊,关于过往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像是一个沿着往昔的道路不停逆流而上的人,越到上流,波涛就越是汹涌,波浪的冲刷让他近乎站不稳脚跟,马上就要跌入无底的悬崖。



    支持他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承载他一切回忆的家都已经消失了,陪伴他一路走来的爷爷和弟弟也都随着那座监狱一同化为了灰烬。



    “椿....”吉尔福德仍然轻轻呼唤着那个作为链接他与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的一根稻草的名字。



    就算他的生命之花已经枯萎,摇摇欲坠,但是他的内心总还是在无意识中渴望着曾经那个为他浇水的人,能够再一次点燃他的生命。



    脚下的道路是熟悉的,眼前的景象却并不熟悉,吉尔福德穿梭在城市的小巷中,这片土地他熟悉的连地图都能清楚的画出来,他还记得,当时他经常走这条路去找椿和她私会,当时她的父亲以为他是外面来的混小子,起初并不同意椿和他在一起。



    当时的街景和现在不尽然相同,有很多熟悉的装饰不在了,有很多熟悉的人离开了,但是街道的地面还是那样。



    此时已是清晨时分,一些勤劳的人们已经走出家门,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相互打着招呼,脸上挂满了笑容,远处的钟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副宁静而又美好的山水画,这一切都看上去是如此的美好。



    吉尔福德的脚步停下了,与此同时停滞的还有他的目光和时间,时间仿佛定格在了他看到那女孩,或者已经该说是那女人的一瞬。



    在清晨阳光温柔的照射下,那女人正在一间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老旧木房旁晾着被子,她的轮廓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椿。”



    虽然时过境迁,她的脸已不像当初那般富有光泽的少女面庞,她的声音也不再如玉般温润,身体也不像十年前那样匀称而美丽,但吉尔福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在从前,那个穿着学校的制服,总是很温柔的和他说话,温柔的对待所有同学的女孩。那个满脸娇羞和他拥吻的女孩,曾经许下誓言,即将就要走进婚姻殿堂的女孩。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住在那栋老房子里,明明我之前说过要带她住一栋气派的大房子的。



    “大房子?有多大?”



    “比学校的教堂还要大。”



    “哎哟!”她光是想象了一下,就忍不住的惊呼了一声。



    “那么大的房子,就住我们两个人,会不会感到很空虚?”



    “不会的,对我来说有你就足够,再说,我们可以雇一些管家女仆,或者养点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呀。”吉尔福德满脸宠溺的笑着说,尽管现在他只是个马上就要毕业的学生,但是他依然许下这样的承诺。



    最后,她说的什么来着?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模糊了吉尔福德的眼眶,过去的无数影子于此刻和现实重合,他感到有什么正在湿润着他已经枯死的心灵,随着他身体周围那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一样的瘴气开始消散,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我相信你。”椿挂着那温和的笑容说道。



    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泪水洒落在吉尔福德脚下的地面上,打湿了地面上被风吹散的泥土。



    我回来了,椿,我从地狱中回来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就在吉尔福德即将迈出那一步的前一刻,他的脚步却僵住了。



    “妈妈!”一个一边大喊着妈妈,一边不断抹着眼泪的小男孩从她身后的木门中跑了出来。



    “哥哥....哥哥他欺负我!”小男孩一边止不住的哭泣,一边向母亲哭诉着。



    紧接着,另一个和他长得很相似,但是要比他大一点的男孩从房子里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满。



    “切~明明是自己打赌输了的.....”他噘着嘴,扭着头说道。



    “好好,别再哭了,妈妈在这里。”她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蹲下身来温柔地轻抚着正在哭泣的男孩的后背,安抚着他。



    “好了,你也不要闹别扭了好不好?”她抬起头来,轻声对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说道。



    孩子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是还是吞吞吐吐的向弟弟道了个歉。



    “好啦...我知道啦,我其实没想过真的把你的早饭抢走的,我只是藏起来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不信你看!”



    小男孩很快的就止住了哭泣,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回到了房子里。



    “真是的,以后要好好保护你的弟弟啊!”隐隐还能听到父亲责备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么一大早就在做家务啊,椿。”随着木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摸样三十岁上下,身体壮实满脸敦厚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和此时很相称的慈祥的笑容。



    “啊,老公,你要去工作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几天工作忙点,都要提前过去。”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领和脚上的鞋子。



    “这样啊....”



    “好了,我出发了!”男人走到了路上,对身后的妻子说道。



    “一路顺风。”她笑着向已经挥着手走远的男人说道。



    “诶...?”椿转过头,从刚刚开始就感到很奇怪,好像有人一直在远处盯着她的感觉。



    “怎么了?椿小姐?”走过的大叔看见她不自然的样子,疑惑的问道。



    “啊?没事没事,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不过什么都没看见,路上走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邻居,应该是错觉吧。她一边回应道,一边再次忙起了手中的家务活。



    吉尔福德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那个场景前逃走的,当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一个偏僻的小巷中大口的喘着气。



    他感到那根链接着他与现实的丝线彻底崩断了,眼前的现实开始轰然崩塌,过往,现在,未来,都化作了零落的碎片,像他辛苦打造的最后却只剩断垣残壁的家,像曾经怀抱过希望,现在却已经彻底崩溃的心。



    吉尔福德逐渐站不住脚跟,依靠着墙坐了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啜泣到发不出声音,哭到喘不上气来。他多想大声喊出来,多想控诉着世界的不公,多想用一把火将这一切全部化为灰烬,任由他曾经珍视过的全部烧成灰才好。



    起初是迷茫,再转为悲伤,而后又变得愤怒,最后只剩下了一切破灭后的沉寂。



    浓稠到近乎要化为实体的瘴气又像先前那样浮现在他的身边,缠绕在了他的心灵上,他身上的那些漆黑的纹路开始变得更加鲜活,跳动着,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他的背上,那个象征了塔拉萨女神的恩典的洁白印记也被这黑色侵染,作为他扭曲内心的象征。



    而最大的变化出现在他的额头上,在吉尔福德痛苦的挣扎中,他的额头流下了一行鲜血,片刻后,额头的正中间睁开了一只相较于正常的人类眼睛稍大一些,但是诡异至极的眼睛。瞳孔异常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透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感,血红色的瞳仁像是深渊中燃烧的暗淡火焰,散发出幽暗的光芒,散发出邪恶的吸引力。任何与这只眼睛对视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恶意所注视着,即使只是瞥见这只眼睛的余光,也足以让人心中涌起不安和焦虑。



    片刻后,吉尔福德缓缓抬起了头,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吉尔福德的人,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周围的瘴气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他每走一步,瘴气都如影随形的跟在他的身边。他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冷漠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从那之中看不到一丝人类的感情。



    吉尔福德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伸向了那个曾经充满爱的地方。他的手臂上,那些漆黑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蜿蜒流动,如同一条条黑暗的河流。神秘的符文在他的手臂上跳跃着,它们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眼前的一切,那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呼吸着,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爆发出毁灭性的威力。



    街道上的人们依旧忙碌着,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在空气中交织,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毫无察觉。



    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爆发的瞬间,吉尔福德却突然举起了另一只手,用尽全力压制住了那股即将爆发的力量。他的痛苦呻吟声在小巷中回荡,黑色的符文在他的皮肤上疯狂跃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擎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某种必须被控制的可怕力量。



    “不……!”汗水从他爆着青筋的额头上滑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自己那已经被撕碎的内心进行斗争。



    破坏吧,破坏吧,毁掉这不公平的一切,让这世界随你一同陪葬!他听到内心有一个很像他的声音在这样怒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弃?你他妈还没受够这些操蛋的所有事情,我已经受够了!朋友的背叛了你,世界背叛了你,就连你的爱人也背叛了你,你到底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破坏掉!把背叛你的一切全部轰成碎渣,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你心中的怒火!



    要炸了,快要炸了,他早就已经到达极限了,他是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他还在咬牙苦撑?



    “闭嘴……!”他痛苦的嘶吼着,尽力想要用愤怒掩盖他心的空洞。



    为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好坚持的,这世间哪怕还有一丁点值得你留恋的吗?你失去了所有,失去了你的名誉,地位,失去了你所有的家人,失去了你的爱人,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理由!这样的世界,根本就……..



    “我让你……闭嘴!”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瘴在他身上又一次占据了上风,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不停地袭来,近乎要撕碎了他一切的理智。他一次又一次近乎在深渊的悬崖边上被拖拽着,他拼命的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无论是凸出的石块,还是一根稻草也好,让他抓住什么都行。



    然而,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徒留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感到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脚,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拖拽感,像是被鱼叉扎中的鱼一样,无处可逃,只有被拽过去。他绝望地挣扎着伸出了手,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已经够了吧?在他将右手中失控的能量对准自己的前一刻,他如此的想到。



    只要我在这里死去的话,就不会化为扭曲伤害到椿了吧?在世界倾倒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挂念着椿。



    这是哪里?



    他问自己,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算了,那并不重要吧。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无垠的蔚蓝天空,天空中漂浮着洁白如棉的云朵,而他,正置身于这些云朵之上,身体轻盈地自由下落。



    坠落的感觉,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惊慌失措。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汪宁静的水面上,水面轻柔地托起他的身体,就像儿时和弟弟共享的那张小床,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早已不再需要那张床,但它依旧被珍藏在记忆的角落,即使再也用不到,那份温暖却始终伴随着他。



    “哈哈。”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想起了这些琐碎的往事,不由得释然地笑了出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吗,意外的有些丑陋呢。”坠落中的吉尔福德苦笑着自言自语。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道闪光,那是什么?随着他一同坠落的,是……?吉尔福德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闪光,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光芒总是从他的指尖溜走。



    当他终于看清那物体的真面目时,吉尔福德愣住了。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泪珠,它反射着天空的光辉,透过这枚泪珠,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来我在哭?他惊讶地发现。一滴又一滴,和那相同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涌出,随着他一同坠落。



    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但是,哪怕是谁也好,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也好啊。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吉尔福德终究是哭了出来,他的哭泣如同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一样单纯,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



    “是谁都好,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所有的愿望化作最直接的呼救信号,释放到空中。他的声音在天空中回响,震开了周围的云朵,而他依然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着,那无底的深渊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将他吞噬。



    就在吉尔福德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终结的那一刻,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坠入那无尽的深渊。那触感是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在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瞬间,吉尔福德努力睁开了眼睛。



    “哥哥。”这个声音,如同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在他面前缓缓浮现的,是与泰勒临别时的场景。泰勒浑身是血,伤势严重到已经无法睁开眼睛,连声音都变得微弱,但他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了吉尔福德的手。



    “活下去。”泰勒的声音虽然微弱,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哥哥的关爱和期望。在泰勒那凄惨的面容上,吉尔福德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对生命最真挚的渴望,也是对哥哥最深的祝福。



    泪水顺着吉尔福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毅然决然地抓住了泰勒那温暖的手,这是他珍爱的弟弟向神明祈祷而换来的唯一奇迹,他的生命是用泰勒的生命换来的。



    “我会的。”吉尔福德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他的回答不仅是对泰勒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生命的誓言。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那些爱他的人,为了那些他曾经失去的,以及那些他将要守护的。吉尔福德紧紧握着泰勒的手,一同坠落了下去。



    当吉尔福德从现实中惊醒时,他还在躺在那阴暗的小巷中,漆黑的纹路依旧在他的身上浮现着,不过已经稳定了许多。黑色的瘴气仍然在他的身旁徘徊,但不同于刚才的侵略性,这些瘴气也变得亲和而温顺了起来,似乎和他已经合二为一。吉尔福德站了起来,上下看了看,他的身体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异变,只是出现了一些黑色的纹路和长出了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



    此时他眼中的世界,是和过往看见的世界完全不相同的景象,那是一个一切逻辑和规则都被剖析的世界。他能看得清地上的每一块被人踩过的脚印,那近乎不可见的纹路在他的眼中是如此分明。他分得清空气中飘散的每一种木板,泥土,发霉的食物和螨虫被烤焦的气味。目光所及之处,一切事物的构成和改变,过去和未来都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过去的疯狂,愤怒,和焦躁在此刻的吉尔福德眼中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理性的像冰的漠然。



    吉尔福德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最后的诀别了他所有的过往。随后他转过身去,戴上了足以覆盖他全身的兜帽,轻轻地的离开了这里,直到他消失在喧闹的城市中,他从未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