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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渊中绽放的艾达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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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其二 但丁
    教历526年,11区——民之区



    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那阵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没有止歇。没有人知道这场暴雨的来因是如何,正如这世上有太多没有缘由的事情一样,没有人在这场雨什么时候会离去,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雨带来了多少灾难与祝福。



    这座伟大城市中的大部分居民都陷入了沉眠,太阳隐去了它的光芒,只留乌云蔽月后残留的点点星光照亮着这座城市内的所有人。



    在一个居民区所属的垃圾场中,伴随一阵刺鼻的腥味呛进鼻中,一位名为但丁的少年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中从噩梦中醒来了。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讳腐臭物质的少年此刻正躺在这座垃圾山的最低处,压在他身上的



    “.....咳,咳咳。”少年看起来疲惫不堪,而且身负重伤,他一边止不住的咳嗽着,一边轻声吟唱着一种古老,并非人类的历史中所认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他的胸口跃动着黯淡的光芒,随着光芒缓缓流淌,破损的衣物和开裂的伤口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他身上的外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污泥的混合物,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被撕裂开了一个洞,长长的裤腿已经撕裂的只剩下一半,露出健壮而结实,但是已经伤痕累累的小腿,但是神奇的是,这些伤口都已经愈合了,没有在流血的。他脚下的靴子已经被水湿透了,整个人凄惨的宛如被浇了一头烂污泥水的乞丐。



    此时的他在经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睡眠后,疲惫的连睁开眼皮也很难,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仰望这片熟悉而又陌生星空,望着满天繁星。



    “今夜繁星依旧,不可胜数”他呢喃道。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片星空总是不离他的左右,在每个无事发生的夜晚陪伴着他,就算岁月更改,时过境迁,星空仍然寸步不离的守护着他,这片无言的星空,总会在他低落的时候悄悄地出现,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帮助,就像围坐在心之火炉旁的挚友一般。



    “维,若是你也在就好了”他从衣服口袋内拿出一枚精美的银质护身符,在月光的照耀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与他悲惨的境遇并不匹配的一枚美丽的护符,上面细细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奔涌的浪潮,呼啸的狂风,在另一侧有一位头戴皇冠,手持权杖,仪态庄严不可侵犯,举止间透露着神圣气息的女皇,这便是代表海洋的塔拉萨女神。



    他的上衣口袋中还有一本看上去相当古老的羊皮书,即使是在逃亡中,他也很重视的保存着这本书。



    这是挚友在死别之际托付给他的所有物品,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



    宁静并没有持续很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寂静无声的夜晚,时有钢铁碰撞地面的声音,发出不安的尖鸣。似乎在暗示着某人的悲惨结局,但丁心脏一紧,那些无法消散的梦魇又回来了。



    但丁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躺在这里了,他们还没有放弃搜寻他,如果在这里被发现就全完了。



    他拼尽全力挪动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动起来,身体似乎并不想听从他的使唤,嘎吱嘎吱作响的来表示不满。但丁借助夜晚的掩护,从垃圾堆后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那副噩梦中的景象再一次进入他的眼中。



    一队身穿盔甲,手执锐利的长枪。头戴象征着教会的卫兵正浩浩荡荡的穿过这里。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是他们的脚步声沉稳而又有序,急促而又不乱,这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的脚步声整齐的就像一只几米高的怪物行动时发出的声音。没有人会去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夺走你的性命,但丁丝毫不会怀疑这把映射着银芒的长枪会像夺走他心爱的朋友的性命那样夺走他的生命,他好像还能看见没有擦净的鲜血正警告着他。



    恐惧,恐惧,还是恐惧。在那一刻,不可言状的恐惧袭上心头,尽管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但是双手仍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但丁缩回垃圾堆后,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他曾经目睹过自己的朋友在几个小时之前被锋利的长枪贯穿了身体,连惨叫也没有留下。



    撕裂般的痛苦从胸口传开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哀悼了,甚至没有时间擦干眼泪,但丁爬下垃圾堆,脚步愈发靠近,他的机会就越少。他藏在垃圾堆的阴影中向卫兵进来的反方向转移,他的每一步必须小心脚下不知道是断裂的树枝,一踩就会断裂发出声响,或是引发声响的其他物件,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情况下,他步履蹒跚的在垃圾场中转移



    “但是后面又该怎么样呢?”他不禁想到,从一个地方离开,然后在这片完全未知的城市中东躲西藏,然后总有一天被这群怪物找出来,然后像野狗一样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里?



    也许有这种可能,但是眼下的他顾不上这么多,现在的他能做的,只是生存,生存,拼了命的生存下去,在丑恶的地方不断的匍匐前进。然而,命运女神并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



    “找到了!”有人高呼。



    时间慢了下来,但丁的心跳好像要停止了,他明白在这种场面下,他的任何挣扎就像是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只会留下一点点的波澜证明自己存在过。



    “把人带过来”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的是钢铁划过地面的声音,以及如狂风骤雨般的脚步声。这声音但丁曾经听到过,是在他入城的那个晚上,仅仅看了一眼就下令对他们大开杀戒的那个队长,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鲜血飞溅,人命如草芥,他曾经想说些什么,但是仅仅是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神他就明白了,那双眼睛里不包含任何人类会拥有的感情,友善,以及一切有可能沟通的希望都在那一瞬间破灭了,语言在这里只不过是草芥死前最后苍白的喊叫声而已,那种眼神透露着的,只有如死灰般的破败,猩红的杀戮和苍白的冷酷。



    想必但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脚步声愈发靠近,气氛在此刻剑拔弩张。



    逃跑吗?但丁快速观察了周围,这四周都是堆叠的各类木质垃圾和生活用品,现在夜晚天色昏暗,看不清脚下,踩断任何一根树枝都会发出足以致死的声响,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出声音的离开是不可能的。



    战斗吗?他们人数众多,装备良好而且警惕性很高,没有武器的他并不具有杀伤力,躲在暗处或许能偷袭几个士兵然后找机会离开,但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外面设置包围网?



    脚步愈发靠近,而此刻对于但丁来说已经是死局,他想不出任何能够逃脱这个困境的行动,他感到死神又再一次靠近了他,想要收走他的生命。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想起了好友的话语,那是让他活下去的,最真挚的祝福。



    但丁摸了摸外套口袋内的护身符,尽管一路流亡,但是他仍然小心翼翼的保存好这枚护身符,那是他和他的挚友的死别的象征,也是他不能放弃的理由。



    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自进城以来,对方没有任何能用于追踪他踪迹的线索才是,奇迹的力量治愈了会留下血迹的伤口,从排污管爬进来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垃圾场,他很确信附近没有别人接近过。



    凡事都要讲究逻辑,凡是事物皆有其运行规律。他还记得维吉尔跟他说过这句话。



    雨点般的脚步在但丁数米处停了下来,并没有靠近但丁的藏身之处,但丁绷紧了神经,等待着决定时刻的到来。



    在垃圾堆的另一面约五六米处,有别人说了什么,在听到那些话之后,正在走来的脚步停顿了一阵,在几声短暂的交谈后,朝着别的方向离开了,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但丁的心脏像是疯狂驱动后的引擎一样力竭了,正在猛烈的跳动的同时缓慢地降速。



    但丁意识到,命运女神向他开了一个玩笑,眷顾仍然在他这边,而且,不仅他现在脱离了短暂的危险,此刻正是最好的脱身时机,卫兵们都离开了这里,只剩队长没有离开,但是他的注意力也大概不在他的身上,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后,但丁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半个头,环视着四周。



    那位貌似是队长的身形宽大的男子正站在他十几米远的位置,背对着但丁,穿戴着和士兵们同样款式的盔甲,但是跟普通卫兵不同的是背后披风上特殊的花纹和醒目的臂章,他并没有穿戴着与其他卫兵一样的金属头盔,那一头有些污浊的白发令人联想到正在狩猎的狼。



    他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但丁的存在,双手环抱着望着士兵们离开的方向。



    “是他!”



    但丁充满血丝的双眼像锋利的钉子被锤子砸进墙壁里一般死死的盯着他。



    那是复仇者的眼神,但丁从未以第三视角看到过他那时的模样,不然他准会被自己所吓一跳。



    那眼神宛如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了男人的背上,这股毒蛇般阴暗的恨意会持续到永远,直到绞杀仇人的那一刻为止。



    突然,他像察觉到了但丁的视线一般,猛然的转过头,迎接他的只是小山一般的各色垃圾。



    “...”,搞错了吗?



    男人不动声色的转过了头,他的感官很少有错判的时候。



    他的感官一向很敏锐,特别是对于来自背后未知不怀好意的视线,目光虽是无形之物,但是掺杂着恶意的目光就仿佛携带了某种实体。



    但丁屏住了呼吸,他及时的缩回了掩体后,才免于被男人发现,他有一种预感,哪怕再慢一刹那,他就不可能以完好的姿态再站在这里。



    他很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选择草率的逃走,只要有一点失误漏出了一点动静,这老狐狸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很快,雨点般的脚步又回来了,这中间不过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而对于但丁来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细细的聆听着另一边传来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女性的声音,正在凄厉的嚎叫着,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但丁听不清她在喊的内容,只能将耳朵贴的更近,试图听清那女孩在喊什么。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但丁终于听清那女孩在说什么,起初她喊的很用力,不过随着时间越长,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力气。



    但丁有些紧张,搞不清楚状况,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只见卫兵正拖着一个被绳子捆的严严实实的黑发少女,她已经停止了哭喊,但是仍然在不断的挣扎,那些卫兵将她束缚的很死,她的挣扎只不过是白费力气。



    “有其他人被抓了。”但丁第一时间就想到。



    那少女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身体看上去也很纤细,不像是作恶之人,她无辜的声音和表现也同她的表现如出一辙,看起来很像一场误会,可是但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那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是哪里。



    黑发少女身上的布衣破破烂烂的,像是刚刚经过了激烈的反抗,她的脚下少了一只鞋子,像是在逃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的,黑发蓬乱的散落下来,脸上的惊慌失措溢于言表。



    见到了领头的人,黑发少女更加凄厉的嚎叫起来。



    “主教大人,我是无辜的!”



    被称为主教的男子并没有对他的问题作出直接的回答,他刚毅而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轻蔑地斜眼看着她。



    “别以为你能骗过我。”



    “我....我是第8区的......!”少女好像还想解释什么,但是男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哦”被称为大主教的人物,满不在乎的转过了头去,似乎不准备再向她询问,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卫兵发令。



    “把她带回去彻查身份。”随后就在两个士兵的压制下,用铁制的手铐将少女铐了起来。



    但丁目睹了这一切,看起来很像一场误会,一位教会的大人物在一场莫名其妙误会之下抓捕了一名无辜的,人畜无害的少女,而在不久之后她将少女的身份查明后应该就会将她放走,而但丁也可以在少女被带走后安全的离开这里。



    但总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有一种异样的,不自然之处,格格不入,但丁感到头很痛,但是他始终找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异常。



    突然,在一瞬间,但丁与那少女对上了视线,他猛地明白了所谓的异样感究竟来自哪里。



    是眼神!



    但丁脑中的那根线仿佛突然断了,他意识到了刚刚



    从前,但丁的母亲和她这样说过。



    “眼睛中包含着奇妙的魔力,人表象的的言语和行动可以骗人,但是眼神不会。”



    “但丁,你的眼神清澈而又明亮,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他记得母亲在说这些话时,她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但丁察觉道了那异样少女虽然看上去惊慌失措,但是她的眼神里没有清澈的透明,而是充斥着一种绝望的灰色,她的眼中缺少一种坦然,取而代之的是欺诈者的心虚与紧张。



    她的眼神是透露着仿佛在大喊着“救命!”一般的透露着强烈求生意志的强烈意愿的眼神。



    但丁意识到,少女并不是“无辜”的,而这些卫兵如果将她抓回去“彻查”后,她很有可能再也不可能走了。



    “要救她吗?”



    但丁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但是紧接着他就用力地摇了摇头,这太不现实,在他自身难保的现在,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救助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甚至已经身陷重围的陌生人。围着她的那几十柄锐利的长矛,在须臾间就会同样取走他的性命。



    不,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他有什么这样行动的动机呢?



    两个萍水相逢,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很可能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而且,少女既然会追捕,说不定也是无恶不作,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才有理由被抓的。



    两种剧烈的情感在心中横冲直撞,一边是人类求生意志所催发的本能,一种是面对见死不救的谴责,对他过往信念的贯彻。



    该说是简单的问题还是复杂的问题呢?简单到正常人在一瞬间就可以选出答案,但是也有一些人会选择与正常人相悖的答案。



    这并不是简单“对”和“错”的问题,而是他非要这么做不可。



    刹那间,他的心跳也跳的更快了,在过往的几十分钟里,他一直努力的迫使自己保持理智,迫使自己在绝境中保持冷静,以求最后的求生希望,但是在此刻,他动摇了,在过往的几天里遭受的无数磨难,让他已经用一种近似于麻木的情感对面对生活,驱使他前进的或许只剩下了残存的求生意志。但是在此刻,他感受到了那久违的,奔腾在体内的血液,久违的感受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跳和脉搏,让人明白自己还活着。



    “呼.....呼......”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尽可能地压抑着情感,企图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但丁万万不会想到,这相隔数十米,宛若细纹轻鸣的声音,却成为了他噩梦的开始。



    与此同时,数十米外正准备离开的大主教猛然转过了头。



    “咚”



    “咚”



    “咚”



    他听见了,人类自己大部分时候都会习惯性忽略的声音。



    那比一根针掉在地上都细微的声音,他确确实实的听到了,是心脏泵动血液的声音,是恐惧的声音,是活着,也是死亡的声音。在过往的几十分钟中,因为但丁一直在努力保持着冷静,压抑着心脏的跳动,才勉强逃过了他骇人听闻的感官知觉,而现在,只因为但丁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在他的感知里就清晰地像有人在用力的跺脚一样明显。



    “停。”保持着沉默寡言的大主教突然低声喝道。这声音既没有大到足以让但丁觉察到异常,也没有小到让在场的所有卫兵听不见。



    紧随其后的卫兵一脸惊疑的停下了脚步,他在教会中并不是无名小卒,但这是他第一次跟随大主教本人一同执行任务。他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但是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听从了大主教的指示。据说,曾经有因为违抗大主教的现场指挥而被他当场斩杀的士兵。



    正在扣押着少女的那名卫兵已经是大主教手下的老兵之一,他以绝对服从军令,狠辣的行为作风而深受大主教的赏识,此刻的他和别人不一样,没有露出任何诧异或者疑问的表情,而是咧开了嘴角,睁大的眼珠中迸发出了狂热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饱经风霜的粗糙手掌一只手死死的扣住少女,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另一只手压在腰间的链刃上,等待着主教的下一步指示,气氛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在这改变了一切的瞬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唯一改变的只有风的流向。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现,但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瞪大了双眼,瞳孔微缩。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覆盖了他,就像是陷入了黑暗,浑浊而又狰狞的泥潭,身体难以动弹,就像是氧气突然变得稀薄了起来,难以呼吸。就像是被蟒蛇缠绕在脖颈上,就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将你环绕,寂静无声而又致命。但丁感到一阵冷意从脚底袭上脊背,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警告,都在昭示那即将到来的危险。



    在他的心灵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几乎是神经反射性的,但丁向下偏了偏头,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生物的求生本能在驱使着他。



    伴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破空声,火花迸溅,几乎是在但丁低头的同一瞬间,一把以鲜血和钢铁浇筑的巨剑以雷霆之势瞬间斩断了他的头原本所处位置存在的所有东西——他原本依靠的废弃家具,零碎的废铁,和他头顶最上方的几根头发。



    木板和废铁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斩断了一样,从中间露出了一道细不可见的黑线,却保持在原地不动,在刹那过后,他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斩了一样,齐刷刷的稀里哗啦的沿着整齐的切口掉落开来。



    但丁只觉全身的汗毛倒竖,心脏在此刻都快要停跳了,若是他刚刚没本能的低下头,被切成两半的还有他的头颅。



    他现在才明白,在黑暗中盘踞的无数毒蛇,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他淹没,要将他吞噬殆尽,肉斩骨断了。



    “找到你了。”低沉而又寒冷,不带一丝生气的耳语传来,像直接出现在但丁的脑中一样突兀,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直面这个声音。



    左边!肾上腺素在此刻飙升,但丁借着刚刚低下头的动作顺势俯下身来,双手接地向右翻滚了一圈。



    又是两道凌厉的破空声,但丁又成功的躲开了两刀,在原本位置的掩体和先前一样,在短暂的延迟后以一道十字的平整切口被切开,然后轰然倒塌。



    滴答,滴答,滴答。



    有什么在滴落?是汗吗?



    不对,是血!但丁看着自己正在滴落鲜血的手臂,在他反应最迅速的情况下,手臂最外侧仍然被切掉了一层皮肉,若是他再慢一瞬间恐怕整条左手都会被砍下,伤口没多深,但是面积不小,正在向外滴答滴答的滴落着鲜血。



    但丁再一次诏现了神谕,他轻声吟唱起古老的咒文。



    奇异的光芒凭空出现,或许是此时但丁的情感比起之前更为激烈,治愈的速度也比先前更快,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血。



    但是这还不够,光凭着治愈伤口的能力还不足以从这种怪物的手底逃脱?但丁一边逃离原本的掩体,然后重复勉强躲过来自掩体后的刀,治疗自己,然后继续逃跑的过程。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迟早会被追上,他的力量和速度简直就不是人类,挥舞那种沉重又锋利的大刀还能以超越人类反射神经的速度挥刀,还有骇人的感知力,这就是一头行走的怪兽,而且是将他视为目标,死死的盯住了的怪兽。这样下去他的伤口只会越来越多,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压抑自己的心跳去隐匿行踪,继续逃下去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失去行动力,到时候就真全完了。



    “抓住他!”在数次空刀后,大主教有些不耐烦的厉声喝到,听闻此言正在原地待命的卫兵迅速分成几波,从垃圾堆的其他几侧包抄过来,脚步如骤然而起的狂风暴雨,金属与金属间摩擦的尖锐爆鸣声,金属与地面间碰撞的沉闷撞击声,敲响了来自地狱的丧钟。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但丁的大脑竭尽全力的飞速运转,拖着他疲惫的双眼迅速地观察着场上的局势,此刻速度最快的大主教正在掩体的对面不断威胁他,而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从左边,正前方右边,三个方向包抄了过来。左边吗?不行,会直接面对三个人的包抄。右边?也不行,即使能突破第一个人也会被后面的人阻挡从而陷入包围网,形式会更加不利。看来最后的办法只有正面突破,正前方的人数最少,仅有一人,卫兵们更倾向于封锁死他的逃跑路线,选择性忽略了他正面突破的可能性。只要能抓住机会迅速解决一人,就有机会离开垃圾场,再伺机找到别的逃生路线。



    “塔拉萨女神保佑。”但丁握住口袋中的护身符,心中默念道。



    “噌”,随着又一刀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但丁全身寒毛直竖。那一瞬间,在瞳孔的余光中,他好像看见了那快到无法捕捉的泛着银芒的刀光。



    侧头!快侧头!但丁在千钧一发之际再一次躲过了致命的一刀直击他的命门。但代价是这一刀划过了他的左眼,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但丁痛苦的咆哮。从这一刻开始,但丁左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灰蒙蒙,雾蒙蒙的黑暗,好像眼前有一片浓雾,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浓雾,却又觉得有很多光晕在闪烁,但丁很清楚的知道那并不是光,在这漫漫的长夜里没有光明。但是那如流水,如秋风,的光晕依然挥之不去,不断地在他的视界中流转。这是他第一次体现单眼失明的感觉。



    但丁一边用治愈给自己止血,一边仓皇的逃离了原本的位置,刚刚的那一击为他拖延了不少时间,主教似乎认为他必死在刚刚那一刀下,所以力道格外的大,这一击自上而下斩断了所有掩体,刀刃都深深的刻进了地面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就是最后的时机!



    但丁管不得左眼撕裂般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全力向着正前方的卫兵冲去,那卫兵看着满脸浴血还疯狂般向他冲来的但丁,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心中升起。



    “怪....怪物!”他冲但丁吼道,同时使尽全力用双手执握的长矛,化为一点银芒,直冲但丁的咽喉。



    “喉咙?这招想必我至死也不会忘怀吧。”看见那一点银芒的但丁心中不仅有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悲伤和苦涩。



    “塔拉萨女神保佑”他心中默念道。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但丁丝毫没有回避这迎面而来的致命的一枪,他的脚步不退反进,不可阻挡,他双目充血,像野兽般悲壮地咆哮着。在距离枪尖还有两步时,他收紧全身的力量,猛然低下头,俯下身,摆出蛮牛冲撞一样的姿态。



    卫兵虽然被这不怕死一样的锐气震惊了三分,但是老练的他手上丝毫没有停歇,他双手紧握长枪,丝毫不收枪势,而是借着这一股力量调转方向,向下捅去。



    长枪刺穿了衣服,刺入了血肉,带着迸溅而出的血花飞舞在空中。



    “成了!刺中这家伙了。”卫兵心中一喜,只要他将长枪捅穿他的身体,这场殊死搏斗就是他胜出了!



    然而但丁的脚步丝毫没有减慢,他强忍住了血肉被刺破的痛苦,在殊死一战的环境中,在一方倒下之前永远没有胜者。



    距离足够了!没等到给到卫兵足够用来发力的时间,但丁就已经冲到了他身前约一米处。



    “就是现在!”但丁使尽全力地飞扑出去,整个人化为一支离弦之箭,不顾卫兵惊恐的眼神和背后的疼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部,利用积累的所有动能将他的重心和姿态瞬间撕碎。并且利用惯性抱住他的身体将身穿铁盔的头部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因为使用者的失力,长枪也随着他的倒下而拔出。万幸的是伤口并不是太深,没有伤及器官内脏,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能率先拿出以命相搏的勇气,谁就能抢占主导的地位。卫兵没曾想过被团团包围的但丁敢于从正面突破,而且他身穿一身铁甲,面对手无寸铁的对手,很难不产生轻敌之心,而常言道:骄兵必败。



    “......”卫兵倒下后便没了声响,这一击的冲击力足以给他脑震荡,这殊死一搏中,是但丁胜出了。



    但丁拖着满是鲜血的身躯,艰难地起身,在前方几米处就是被捆住的少女,她的双手被铁制手铐固定住,动弹不得,但是只要限制她行动的绳子解开应该就行了。少女看着浴血的但丁,嘴唇微动,不知道想说什么,她看向这边的眼神充满不解,明明只是陌生人而已。



    但丁步履蹒跚的走了过去,他感到小腿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彻底垮下来。



    他俯下身来,细细观察这道绳索,材质很坚固,而且盘成了死结,无法直接解开,也很难蛮力突破。



    “不可能的,这是教会特制的尼龙绳,除主教本人外没有人能直接解开。”少女颤抖着声音说道,此时的她或许比但丁更加紧张。



    “你快走吧,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的,在这座城市里生活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少女焦急地说,她好像已经能听见那些从远及近的脚步声了。



    但是,奇迹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能够做到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但丁轻声吟起古老的咒文,这绳结对于他的权能来说并不是难事。



    随着但丁的吟唱,死死缠住的绳子上泛起了那神秘的光芒,银色的光点在绳索上游动,像是流转的水。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原本已经打成死结,没有任何受力点可以用来解开的绳子,像是局部的时间正在逆流一样,打成死结的绳子沿着他过往的运动轨迹开始倒带。



    少女不可思议的望着这奇迹的发生,在短暂的几秒后,绳子就从死结自行脱落了下来,落在了地上变成原先一根的样子,露出了被绳索勒出一道血痕的光洁肌肤。



    “快走吧,咳!”但丁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声,他感到肺像是火烧的一样,难以呼吸,每一口空气像是有火在灼烧他的气管。



    “为什么要救我?”少女站起身来,困惑的看着但丁。



    “....不需要理由。”



    但丁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丝苦笑,疼痛感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你....快走...,我...留在....咳....。”但丁艰难的吐出了最后的空气,已经没有时间说话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会一直贯彻到底。



    少女没有说什么,她在转身前深深的望了一眼但丁,那是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眼神,比千言万语的道谢更为直白。就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但丁苦笑着想。



    “呼......呼.......呼...........”但丁粗重地喘着气,管不得垃圾腐烂的臭味,鱼虾的腥味,试图尽可能吸取更多的氧气。眼下他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左眼仍然在流血,虽然治愈了不少,已经没有大量的出血,视力也恢复了一些,从完全失明的状态回到了能极其模糊的感知事物,但是背后的新伤口仍然血流如注,意识像被拖进了黑暗深邃的海底旋涡,一股强大的引力在不断地拖拽着他的意识,随着这汹涌的涡流,一同坠入深海的黑暗。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丁拼尽全力的维持着最后的理智,用那只尚且能用的右眼环视了周围,前方已经是绝路,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可能在那些卫兵追上之前离开这里。



    但丁缓缓闭上了双眼,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想再休息会。



    曾几何时他会想到有这样一天,连呼吸的机会都是梦寐以求。



    他实在太累了,这几天以来经历的苦难早已不是一个少年可以承受的,就让他歇息吧。



    肺部像灼烧一般疼痛,背部那道伤口的疼痛和空气的灼烧比起来已经微乎其微,左眼连带着眼后和大脑相连的神经一同跳动着,随着每一次心跳,他感到头上的血管也在随之剧烈的搏动,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已经逐渐失去了视觉和知觉,好像味觉和嗅觉也快失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臭味早就消失了,或许是他已经适应这种气味了?



    视界陷入一片黑暗,这就是被剥离五感的感受吗?



    “.......”



    这是什么声音?在他迷离的意识中,他好像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



    都说在丧失掉其他的感官时,剩下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他试图稍微集中一些精力,去仔细聆听这种声音。



    “..............”



    声音变得越发清澈,越发明显,清脆而又动听。



    “....”哗哗的,潺潺的。



    是河,是河流的声音。是他无数次卧听的最熟悉的声音,那水流涌动的声音,像一支乐曲一样悦耳。



    他猛然从迷离中惊醒过来,有河流,这附近有河流!只要顺着河流而下,说不定还有些许生机!



    但丁的下身已经近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不足以支持他直立行走了。他像一只蠕虫一样,趴在地上用两只手臂的力量支撑着勉强地向前匍匐前进。



    他已经近乎失去了剩下的感官,所以此刻他的听觉格外清晰。那微弱的流水声此刻在他耳中如此明显。



    不远了,他看到在几步之外就是垃圾场的边缘,有一道铁丝网破损产生的豁口,他很确信在那下面有一条河流。



    这短短的几秒在他的意识中却这么长,身后是追兵,叫喊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语。他能依稀从中辨别几个熟悉的字节,诸如“杀”,“逃”之类的。



    终于,他来到了铁丝网前,他用尽全力将铁丝网拨开到能足以让他通过,然后从中探出了头去。



    令人意外。



    这是一条出奇的清澈的河流,没有受到任何垃圾的污染,只是自顾自的潺潺的流动着。象征着脏与乱的垃圾场周围却有一条未受污染的河流,这是某种奇迹?或是命运中的必然?



    在但丁生活的世界中,在几个世纪以来,这颗星球曾是一个充满着翠绿和生机,七成面积为海洋,三成面积为陆地的美丽星球,他们的先祖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建立了自己的文化和国家。孕育出了璀璨的文明,然而在几百年前,海平面因为不明原因升高,在一夜之间几乎淹没了所有的陆地和国家。全世界仅剩1%不到的陆地面积,但人类并没有因此灭亡。名为“巨壁”的高墙在那一夜之间升起,传说由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所创造,被誉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这道高达百米,长宽数万米,能够经住岁月的磨砺和海水的冲刷的高墙,成为了人类最后的城市。人类文明最后所剩的人口几乎全部汇聚于此,止剩一些不愿意移居,而正好在这场天启后幸存的聚落在墙壁之外生活。



    随着文明的继续发展,原先的所有宗教都被摒弃,由“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本人所亲自创立的塔拉萨神教,作为信仰海洋之女神的教派,成为了几乎所有人类信仰的统一教派。而教会本身,成为了统治着巨壁内所有政治,文化和军事的至高统治阶级。



    毫无疑问的,但丁也信仰着塔拉萨女神,他的村庄在巨壁之外,人们的信仰却如此统一。



    但丁依然还记得,在他尚且年幼时,他的母亲曾带着他一同来到海边,在与今夜一样相同的,无光的夜里。他和母亲一同眺望着无边的海洋,他清楚的记得母亲那时的神色,那时的眼神,远的像是要飞出海平线以外,远的像是要穿透漆黑的夜空和明亮的星,却又近在他的眼前。



    她那时的容貌已然记不清了,在母亲还年轻时,她是村里有名的美女子,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总是扎着一头高马尾,挂着温和而有力的笑容,轻柔的对他说话。



    “‘海’是无限的,但丁。



    海洋同时代表着生与死。在百年前海洋给人类文明带来了死,却在现如今为活着的人们带来了生。”



    “海洋包容着一切,包容了生与死,生命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终结,海包容了过去与未来,时间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终结。所有死去的人们,他们的肉体形灭,而灵魂不殒。终有一日,他们的灵魂都会回到大海,而你终有一日也能与他们再次相见。于此大海之中。”



    他清楚的记得那时母亲的眼神,三分哀伤,三分不舍,剩下四分是爱意的注视着他。



    “但丁,等我死后,我希望能葬在海中。”她像是失了神一般的说道。



    小时的但丁不理解她这些话的含义,却只是一味地点头,这样母亲会开心的吧?



    看见幼小的但丁不住的点头,母亲一破严肃的气氛,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抱歉,说这些对于你而言还过于早了吧?”



    留在他记忆中的,是母亲温和的笑脸。



    “抱歉,妈妈,我没能完成你的愿望。”



    但丁凝视着河流,河流中流淌着的浓稠的黑暗,像是他化不开的悲伤。一行透明的泪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滑入水中,掀起了两道小小的波纹。



    既是有根之活水,就自有其源头所在,这条河流在遥远的尽头也一定会汇入到大海中。



    转眼间,如针尖般细密的波纹接踵而至,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打湿了少年的发丝,顷刻间,已经下起了细雨。



    “抱歉,维,玛丽。塔拉萨女神在上,愿你们的灵魂回归大海。”



    虽是无光的黑夜,却还有一丝月光映照在河面上,映出了挂在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月啊,时间流转,万物更替,只有你还在这里坚定不移的守护着我。



    缓缓地流淌着的河流,清澈见底,从中甚至能瞥见自己的倒影。在如镜的水面上,他看到的是一个满身疲惫,清秀的面庞被血污污染的不成样子的少年,在他的身上伤痕遍布,最为醒目的是在左眼上的一条可怖的伤疤,在这样一张充满美感的脸庞上来这样一道伤疤,就宛若在一张精美的山海画卷上用漆黑的墨粗暴的泼了一笔一样,正在缓缓向外渗着血。在他另一只完好的右眼中,充斥着的是绝望与死亡的灰。



    但丁望着河中少年的影子,一股无名的苦涩从心底升起,伴随着呛鼻的铁锈味一同从喉咙冲上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但是呕不出来东西。随之而来的是席卷而来的沉沦和失意,在经历了这么多后,他的精神早就面临着崩溃,全靠着他死死抓住那一最后根细小而易断的救命稻草,在绝境中咬牙苦撑下去,几天以来,他的压力早已到达极限。



    他感到一阵恍惚。



    过去的种种在他的眼前浮现,是那些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瞬间,是万花筒般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故乡那波光粼粼的海面,看到了成群飞过的海鸥和身边的挚友。



    他闻到了湿咸的海风,闻到了家中饭菜的香味,闻到了盛开之花的花香。



    他听到了许多熟悉的欢声笑语,孩童跑动时摩擦泥土的声音。他听到了教堂钟声的回响,庄严而肃穆。



    他恍惚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其中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记忆的边缘的瞬间,温暖的梦境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河水。



    只听“砰!”的一声,在恍惚中的但丁重重的落入了水中,溅起了半米高的水花。他的意识也随着巨大的刺激清醒了起来。



    “咕.........!”但丁紧紧的屏住呼吸,还好没有用鼻子,但丁只是呛了一下水,在这样的情况下坠河没出意外真是谢天谢地,塔拉萨女神保佑。



    让但丁意外的是,此刻的他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水中是那样的安静,隔绝了地面上的所有吵闹的声音,留下的只有潮涌的流动,安静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他生命中第三次没有防备的坠入水中,第一次是在他尚小的时候,和父母一同出海捕鱼,但丁兴奋的站在了船头,然后因为一个突然的波浪,他脚底一滑就猝不及防的掉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所有的身体部位,那时,他只感觉像是掉进了虚无的深渊中,周围黑漆漆一片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向下看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蔓延到视界的尽头,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为他带来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是面对未知事物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是人类最为原始,最为本能的情感。那时候,他产生了一种令人恐惧的想法。也许他的生命会在此终结,会在若干年后,被人作为一具无名的溺尸而打捞上来,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这里也将作为他意识的终点,在这片深海中沉沦直至永远。



    几秒后,他的父母轻而易举的将他救了上来,并严肃的叮嘱他在海上时一定要注意安全,他已经忘了当时父母具体说的什么。从那之后,他就对大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既是对伟大存在的敬畏和恐惧,也是一种对未知的好奇。但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自愿的进入过这片海洋。



    从水底能模糊的看到水面上那一轮洁白的月影,圆润的满月透过水面的折射,变成了扁平的椭圆,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晃动着。微微地透着光芒的星辰点缀在夜空之上,拱月的众星与满月本身一同将微弱的星光洒落给世间。



    原来从水底看看到的景色是这样吗?



    这股朦胧感令但丁有些沉醉,他长期高度紧绷着的神经也短暂的放松了下来。身体上的伤口和心灵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着,但是这般景色总是能令人感到安心。



    也许正如他的母亲所说,海包容了生和死,连通了绝望与希望,海洋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毁灭,却也在毁与此同时带来了希望。



    潮流涌动着,将生的希望一同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