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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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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独舞
    酒馆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烤肉的焦香,混着酒杯砰砰的撞击声。新来的吟游诗人正在调试鲁特琴。到了晚上酒馆都是从四方来歇脚的旅人,当然来这种穷乡僻壤的旅人口袋基本不会太富裕



    “今天来的比平时早了些呀”酒馆吧台的大婶用抹布擦拭着橡木吧台,铜制烛台在她粗粝的掌心转了个圈



    “总比在家听酒瓶摔碎的声音强。”奥登径直走向吧台,少年接过对方递来的麻布围裙,系带在腰间勒出深痕。向大婶招了招手示意让她放心回家



    厅堂的喧嚣如煮沸的汤锅,旅客在这讨论着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村里的熟人用劣质麦酒进行着酒量比赛,角落的赌徒们将铜币拍在虫蛀的木桌上,金属相击的脆响里裹挟着粗哑的咒骂。娼妓的裙裾扫过肮脏的地板,脂粉味与汗臭在阴影里纠缠。角落的吟游诗人终于拨响琴弦,鲁特琴的音色像生锈的刀锋划过粗麻布,割开浑浊的空气。



    “喂!杂种崽子!给老子打满这杯”粗犷的声音打断了索恩的思绪,彪形大汉用力的将酒杯往桌子上砸,兜帽下探出半张被刀疤贯穿的脸,浓密的胡须如疯长的野草“数三声倒不满这杯酒,老子就把你的指头砍下当下酒菜!”



    奥登指尖在木杯边缘微微发颤。麦酒倾倒时泛起细密的泡沫。他知道这些亡命之徒的靴底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卡厄斯山脉的草屑,银辉城驿站的尘土,或许还有昨夜洗劫商队时溅上的黑血。他知道此刻酒馆阴影里至少藏着三把嗜血的匕首,正如他知道父亲此刻定在摔碎第十个酒瓶。



    这种偏远边陲的村庄,治安官们并不重视,悬赏令在逃犯的斗篷下蜷缩成废纸,他们在这可以让赌桌的铜币总在第六次旋转时落入同一个口袋,愚蠢的赌徒却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佳。待到他们的钱袋鼓胀如待宰的肥猪,他们便搂着脂粉剥落的妓女撞进柴房,将铜币塞进褪色的绸缎褶皱



    奥登尽量平稳地倒着酒,可内心的恐惧还是让酒水溢出了一些。“小子,你是不是故意的?”刀疤脸大汉的声音很冷,哪怕天气炎热的让大地干涸,但大汉的话还是会让人怀疑屋外是不是下雪了



    奥登打了个冷颤,冷汗浸透麻布围裙。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子竟答不出大汉的话,短短几秒脑子中仿佛过了若干个世纪,最后脑海里蹦出两个字“完了!”



    大汉一把抓住奥登的衣领,斗篷下神秘的脸从火光中露出半张,另一半像永远藏在黑森林的阴影里,在微弱的火光中还是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沃伦...”有人哆嗦着挤出这个名字,酒杯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厅堂的喧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只剩某处铜币掉落在木桌的声音



    沃伦!!!



    奥登微微张开嘴,语气中带着颤抖“大...大人,不...不知道您...您那么晚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如果你早点通知...通知我们,我们一定为你安排上丰盛的晚宴和这里最...最抢手的女郎”



    “晚宴?”沃伦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就凭你们村里那空空如也的谷仓吗?还是商队贩卖的昂贵生肉?神啊,你们都穷的叮当响了”说完他将刚刚倒满的麦酒往嘴里闷了一口“他娘的,教堂墓园的裹尸布都比这杯泔水更有滋味”沃伦吐出麦酒,“看在你为我倒酒的份上,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你要么想个法子逗我开心,要么人头落地。”沃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横在奥登的脖子上



    奥登的喉结在匕首寒光下微微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酒馆的烛火在死寂中噼啪炸响,某处鲁特琴的断弦声像一声呜咽。吟游诗人在琴的夹层中翻找着什么,却被旁边的娼妓一把按住对着他摇头。



    “大人...”奥登的嗓音干涩,“我...我可以为你跳一支舞蹈,不是乡村舞会的舞蹈”



    “哦?”这句话勾起了沃伦的些许兴趣,毕竟如果不是乡村的舞蹈,那就只有贵族们在宴会上的了,再次也是各地旅人社交的舞蹈。眼前这个男孩怎么看都是已经注定这辈子只会在田里干活的贱命,莫非他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被遗弃了吗。一想到这沃伦就不禁的笑出了几声



    可是这在奥登耳中却如同几张催命符在拒绝他的舞蹈。他突然觉得身子一松。“开始你的表演吧,别让我太无趣,乡下小杂种”沃伦松开了手,坐回了椅子上



    周围的目光已经关注这里很久了,奥登望着周围的的面孔,紧张一下灌满全身。他闭上眼睛,脑中努力回忆着昔日酒馆中观察到吟游诗人亦或者是旅人们微醺时,随着音乐而跳的优雅舞蹈



    他奋力的舞动着,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诗人们愉快的音乐伴奏,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劈里啪啦声以及奥登跳舞时的嗵嗵声



    奥登的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细线牵动,每一块肌肉都在与记忆中的舞步搏斗,他模仿着吟游诗人指尖流淌的优雅弧线,可关节却向生锈的链条。他的影子投在酒馆的墙上,扭曲如远古岩画中献祭的萨满—向不存在的神明祈求宽恕。



    这怪异、滑稽的舞蹈并没有持续多久,奥登舞动的脚便不知被什么碰倒,摔了个狗啃泥。



    啪啪,沃伦手掌轻拍几下“原来宫廷小丑不仅在贵族老爷的宅邸,现在还有乡下小丑”说完便捧腹大笑,沃伦的狂笑只是浮在脸上的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正冷冷盯着奥登,像屠夫掂量待宰羔羊的脖颈



    笑声从沃伦喉管深处挤出,笑声洪亮仿佛能穿透云霄,贯穿整个酒馆,只有阴影中零星的嗤笑回应着。



    奥登的指尖深深抠进地板的缝隙,木刺扎进掌心让他清醒,即使满腔怒火,也不敢有所表现,他只得把头埋进自己的胸口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奥登深知作为农民只要活着就好,城里的贵族老爷们都不一定活到寿终正寝,所以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