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阖始终未曾动手阻止我探寻真相。
我想原因不外乎有三个:
一来,他并不知道南宫季东是否能够同时应付聂清影,余淮渺以及韩冲。
虽说南宫季东乃是不出世的双化灵天才,修为高绝,可聂清影等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二者,城外的五万飞羽军是个很大的隐患,若南宫季东不能将韩冲彻底留下,一旦韩冲出得城去与飞羽军汇合,就算他早有布置,只怕也拦不住飞羽军离开炎国境内。
最后,他或许也想知道此案真正的真相。
无论怎么说,他既只是口头上威胁,并未付诸行动,那我自然乐于继续挖掘真相。
幸运的是,我并未赌输,王世安终归还是念着赵真的旧日恩情。
但在他告诉我们赵真临终遗言之前,他先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是如何得知当年神木林之事的?”
“猜的。”
我的回答是:
“神木林之事虽然隐秘,但从韩将军的故事中不难听出一些端倪,其母被凌辱,而他却被放生,这不符合寒国朝堂对他们母子二人追杀灭口的行为逻辑。”
“再有其母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可在寒都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寒皇下令灭口,也不至如此羞辱,况且她与赵亲王有关,羞辱她,与羞辱皇室有何区别?”
“于是我猜测当初在神木林追杀他们母子二人的并非是寒国边军,既不是寒国边军,那还能是谁?自然是赤水河西岸的炎军了。”
闻声,他点点头后继续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与赵真乃是故交?”
“你告诉我的。”
我的话音落下,他不由面色一紧,略显臃肿的身躯随之晃了晃:
“我告诉你的?”
“可我们素未谋面,今次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很是不解的看着我。
我反问道:
“此间议和楼是谁主持修建的?”
“我。”
他毫不迟疑的应道。
“那便是了,就算炎国要彰显大国气度与礼仪,也不至将议和楼修得如此符合赵亲王的习惯,例行朴素,主张节俭,甚至连书架上的书都是赵亲王最为喜爱的七国兵册,南北两面墙角的盆栽,也是他最为喜爱的金钟兰。”
“若非他的故交,又岂会对他的喜好知道得如此清楚?即便清楚,又岂会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如此迎合他的喜好?”
这些微小细节,说穿了不值一提。
他对此也十分诧异,闻声后额头上的粗汉一时更盛,眼里还有些许惶恐。
我知道,他当是害怕晔阖怀疑他与赵真早就勾结,上演了昨晚那出戏。
“王大人不必担忧,太子殿下既有胆量自称凶手,便不会在乎你与赵亲王是否勾结了。”
说完,我将目光转向了晔阖。
晔阖闻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并未应声。
于是他接着问道: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昨晚我曾假扮林寻来过这里,还知道赵真的临终遗言。”
终于来到关键问题了。
对此,我回答道:
“天眼将军说昨晚看到林寻在送完余少保出城后,便返回了这里,但他的尸体却出现在了城东的一处废弃已久的别院之中,由此可以推断返回此间的人并不是林寻,而是有人假扮他。”
“至于为何是你,而不是别人,那便是用排除法得出的结论。”
“排除法?”
他很纳闷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继续道: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若有人假扮林寻进入此间,唯一目的便是刺杀赵亲王。”
“而我们都知道,赵亲王在进入城中之时便因玉藓粉之毒,已然灵力尽失,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三个人,韩将军,太子殿下以及南宫将军,而且他们三人都有杀人动机。”
“韩将军自是不用亲自动手了,尽管他想报仇雪恨。因为他既给赵亲王下了毒,便深知赵亲王昨夜必死,玉藓粉又既是炎国所赠,那动手之人自然是炎人。再加上余少保从城东返回飞羽军军营所需时间很短,万一让余少保发现了端倪,无论对韩将军而言,还是对炎国而言,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而南宫将军若想刺杀毫无灵力的赵亲王,何须假扮林寻?他的灵力冠绝此城,他想要掩盖行踪,天眼将军与天耳将军又岂能探查得到?所以他无需假扮林寻。”
“至于太子殿下,那就更不用说了,堂堂太子,岂能亲自干这等龌龊之事?”
“于是,当我将他们三人一一排除后,我便意识到我的推测并不正确,假扮林寻进入此间之人,或许并不是为了刺杀赵亲王。”
“既不是为了刺杀,那昨夜之人假扮林寻进入此间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一直未得其解,直到太子殿下与南宫将军双双承认他们乃是凶手,我这才醒悟过来,昨夜赵亲王之死本身就是一个局。”
“王大人,如果我所料不差,昨夜你该当是收到赵亲王的消息,所以这才假扮的林寻来到此间的吧?”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因为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我能看见的是,他肥胖的身体有着轻微的抖动,脸上汗水顺着眼眶往下流淌,定睛细看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汗水,而是泪水。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十分苦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的青鸾,低声发出哀鸣。
最后,他扑通跪在了地上,朝着赵真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神色凄楚,已然不成人样。
那是对故人离去的不舍,对往日情分的感念,对世道炎炎的愤概。
他内心的挣扎在此刻看来竟是这般的苍白,以至于泣不成声,只得匍匐在地,良久不能起身。
过了好一阵,他这才站起身来,朝着晔阖躬身道:
“殿下,臣自知死罪难逃,还请殿下许臣把话说完,将真相告白于天下。”
事已至此,晔阖似无力再继续阻拦,毕竟就算此刻他不让王世安和盘托出,聂清影也有办法将王世安救出去后再让他和盘托出,时间问题而已。
他背过身去,稍显孤单的背影依旧挺拔高大,无形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
见状,王世安这才看向我道:
“不错,昨夜正是赵真传信,让我去城东与林寻换了盔甲,前来此间。”
“所以他的临终遗言是什么?”
我急切问道。
只见王世安嘴角抽动道:
“他说,寒国未来,全都交托在韩冲手上了。”
陡然听到此言,韩冲猛地一个踉跄,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盯着王世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此刻仍旧认为他心中充满了对赵真的仇恨,无法自拔。
然而王世安却苦笑道:
“无论你信与不信,这就是他的遗言。”
这一刻,韩冲仿若被人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瞬间的惊愕汹涌澎湃,让他霎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眼神中的茫然一下子弥漫开来。
他最大的仇人,却将最重要的东西托付在了他身上。
漫天大雪,汹涌海浪,死亡恐惧,以及赵真之死所带来的绝望竟不如这份重托的万分之一,直压得他窒息。
他睁大了眼睛望向赵真的棺椁,嘴里嘟囔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满面泪流宣泄着他心中的痛楚与悔恨。
“所以赵亲王是自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刺杀,对吗?”
我向王世安确认道。
王世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闻声,我如释重负。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赵真用他的性命做了一次豪赌,设下一个巨大的谜团,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其中。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碰到的最令人肃然起敬的被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聂清影早已还剑入鞘,此时忽的皱眉问道。
我转过头告诉她道:
“事情其实很简单,赵亲王从老寒皇口中得知天下大势将至,炎寒两国必须议和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但他聪明绝顶,如何肯让自己白白在炎国葬送了性命?于是他设下今日之局,为的便是阻止两国战火重燃,以及告诉韩将军他此生之夙愿。”
这就是赵真,这就是凭一己之力将寒国挑在肩头之人,我无法想象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何种心情,但我能肯定的是,当时的他没有任何犹疑与困惑。
他只是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为他所热爱的一切奉献了他的全部。
晔阖无法阻挡,南宫季东无法希冀,任何一个大国之臣都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这也是晔阖无法面对的原因。
因为比起赵真,晔阖所谓的“为国为民”,此时此刻看来竟像个笑话。
“韩将军,现在你该明白三年前赵亲王在碧影峡之上与你说的话了吧?”
我不想赵真的遗愿落空,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韩冲没有言语,只一味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趴在赵真的棺椁上,看着里面安详的面容。
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再度发生一个巨大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