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录》真是一本奇书。
当初老道将这本书送给我的时候,我还颇为不屑,如今看来,那时的自己实在过于肤浅与自负。
多读书,总是好的。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信在此间能够有人悄无声息的将赵亲王刺杀,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线索。”
正如南宫凌懿所啧啧称奇的那样,堂堂升灵境双足化灵的高手,竟然死得这般蹊跷,谁听谁不信。
“据我所知,衍归城原名梵炎城,镜皇十年因挚友刘松鹤从此城北上返国,故而改名衍归,意为衍衍不绝,以盼君归。”
“六十多年过去,太子殿下莫非忘了?”
我看向晔阖道。
“这与此案有何关系?”
“与韩冲乃是真凶又有何关系?”
晔阖尚在思索,南宫季东倒先一步不耐问道。
但我并未给他眼神,因为他不屑的眼神出卖了他简单的头脑。
对此,我只得感叹上天的眷顾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
他乃炎国唯一一个双化灵修炼天才,甚至其中一个化灵还是无数修炼者永远无法企及的天灵根,也就是他对天地灵气的共鸣,以及他吸收灵气的速度都远超常人任何化灵。
然而他的智商似乎无法匹配这样的运气。
“你继续说下去。”
晔阖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悦。
于是我接着刚才的话道:
“衍归二字大有来历,梵炎二字难道就没有来历吗?”
“炎夙皇七年,夙皇从月国带回来了已经消失了三百年的大炎开国五神火之一,梵炎真火。并在此以寒霜石筑坛,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才让原本已然快要熄灭的梵炎真火再度旺盛。”
“而这座火坛,就在我们脚下。”
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很少,因为我从未在其他书本上看到过,只有《天演录》上有记载。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下,晔阖便眉头一紧,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此事乃我炎国绝密,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不能告诉他《天演录》的事,我答应过老道,除非性命攸关,不然绝不能吐露这本书的存在。
我只能告诉他:
“殿下不用紧张,我一个契灵境都未曾达到的初行者,即便知道这等绝密,想来也不会对大炎造成什么影响。”
“我说起此事只是想确认一下,衍归城因为梵炎真火的存在,是否当真有着一个护城大阵?”
如果寒国这些年再加把劲儿,兴许就不需要我此时来确认这件事了。
只可惜赵真似乎对安蓬四镇有执念,一直往西北方向打,就是不考虑夺取南方的衍归。
所以这个所谓的护城大阵是否真的存在,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询问晔阖。
“你是想说,因为此城有着护城大阵,所以升灵境修为以上的强者无法进来,刺杀赵真的人便只能是原本就已经在城内之人。而城内之人中,既然没有升灵境以上修为的人,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赵真杀死。”
“孤说的可对?”
晔阖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可谓天衣无缝。
“但孤还是不明白,这与韩冲是凶手有何关系?”
我猜他多半是因为梵炎真火这个绝密从我口中说出,让他一时有些分神,所以才没有继续往下思考。
其实他只要多思考一下,他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正如殿下所言,刺杀赵真的凶手,因护城大阵的存在,只能是升灵境及以下的修为,又因为赵真本身便是升灵境巅峰的修为,所以按道理来说,城内之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悄无声息,毫无破绽的将他杀死。”
“我从得知赵真被刺之时就想到了此节,故而推测赵真很有可能中毒在前,导致灵力尽失,这才被刺客一击致命,未曾有过任何反抗。”
言罢,我再度看了看手中的香炉。
“所以呢?”
“你说这么半天,又是梵炎,又是衍归,又是护城大阵的,这些跟韩冲就是凶手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宫季东很不耐烦的看着我道。
对他,我已无力吐槽。
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我刚才已经说了,此城之中,不可能有人能够刺杀赵亲王以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破绽,除非是升灵境以上修为的更强者。但这个可能,刚才太子殿下已经帮我排除了。”
“至于韩将军么?他的确留下了破绽,可他留下的破绽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相信。”
“你到底在说什么?”
聂清影听到这里,全然糊涂了,高冷脸庞上尽是说不出的疑惑。
我将目光扫向其他人,眼见其他人皆是如此,当即进一步解释道:
“其一,刚才余少保说过,那晚他返回军营时,韩将军就在营中。以韩将军升灵境的修为,显然无法做到在余少保从城门口抵达军营这个过程中,进入城内杀死林寻,换上他的盔甲,然后进入官驿之中杀死赵亲王,再悄无声息的出城,返回军营。南宫将军与韩将军交过手,当知道他的修为到底如何。”
“其二,韩将军对赵亲王的怨恨,实非常人所能想像,他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报仇雪恨的机会,岂会痛痛快快的送赵亲王上路?”
“可诸位也都看到了,赵亲王身上只有一处伤口,显然是被一击毙命,生前未曾遭受任何折磨。”
我刚说完,便听到南宫季东冷哼一声道:
“你刚才也说了,韩冲多谋善断,最是习惯步步为营,难道将赵真一击毙命就不能是他刻意为之?好以此来迷惑我等?”
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以韩冲这些年的战绩来看,他的确有这样的脑子。
可他似乎忘记了一件很显而易见的事,也就我刚才没说完的第三点,也是韩冲留下的最大的破绽:
“倘若当真是韩将军所为,那他在杀死赵亲王后,为何不将凝神香的炉灰处理掉呢?”
“韩将军不过而立之年便有升灵境的修为,较之大将军你都可谓更胜一筹,难道他当真是千年一遇的修炼天才?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因为凝神香的缘故?南宫将军觉得,赵亲王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会不会将凝神香给他,让他来提升修为呢?”
“如果他本身也有凝神香,那他的军营之中会不会有凝神香烧完之后的灰烬?如果有,那他在潜入此间,杀死赵亲王后,会不会想到将此间香炉中的凝神香炉灰给替换掉?既然韩将军能够想到给赵亲王一个痛快,以此来麻痹迷惑我等,难道就不会想到将如此巨大的破绽的给抹掉?”
听完我这一番话,南宫季东立时语塞,脸上虽写满了不甘,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一张脸涨得通红,尴尬至极。
倒是一旁的晔阖开口道:
“可刚才韩冲明明已经承认了他就是凶手。”
“有吗?”
“太子殿下要不再好好回忆下,刚才韩将军哪一句话承认了他就是凶手的?”
韩冲刚才情绪激动,接二连三的说了:我要杀了他,他必须死在我手里之类的话。
但他从头到尾都未曾承认过自己就是凶手。
或许是潜意识里的偏差,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杀死赵真,只不过是心中仇恨一时翻涌,导致他以为他会杀了赵真。
无论怎么说,人肯定不是他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晔阖回忆一阵,确未能找到有关韩冲自认凶手的话,只得出言道:
“可凝神香中的毒,确然是他下的,你又作何解释?”
我应声道:
“这就要问问韩将军了。”
转过头,韩冲仍旧停留在怅然若失后巨大的空洞之中,并未对我刚才为他的解释产生任何想法。
我想了想,看着他道:
“韩将军,寒国皇室虽严厉禁止皇室与外姓之人通婚,但并不是没有先例。”
“而且算时间,当年事发之时,赵亲王并不在国中,故而他应该并不知道你与令堂的遭遇。”
“他既能将凝神香给你,便是认了你这个儿子。这些年你在寒国可谓平步青云,这里面若说没有赵亲王的运作,只怕韩将军你自己也不信吧。”
在这三句劝慰韩冲的话里,只有第二句我无法肯定。
不过我想应该没错,因为赵真并没有骗我的理由。
当初在安蓬被围之际,他既能敞开心怀与我聊起此事,又何必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当年的真相呢?
“呵呵......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日起,我与他,与寒国,再无任何关系。”
韩冲言罢,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冰冷棺椁中赵真的尸体上,眼神之中透着一股释然与自嘲。
我想,他释然的是,许多年过去,他心中的仇恨到此刻已然化为虚无。
而自嘲的是,他竟不知那能否称之为仇,能否称之为恨。
接着,他转身便要离去。
“韩将军!”
“韩冲!”
我与晔阖几乎同时出声。
“怎么?打算用强么?”
韩冲停在原地,背对着我们,声寒如霜。
“你想试试?”
晔阖也不甘示弱,阴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要韩冲胆敢再迈出一步,南宫季东必会闻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