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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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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很长很长的故事
    “天欲罚人而降飞霜。”



    “飞霜即六月之霜,乃月国北部沼泽内独有的气候。”



    “飞霜覆于当地一种名为鬼箩苔的草叶之上,导致鬼箩苔短短数日便会腐烂,由这种腐烂的鬼箩苔研制而成的粉末,叫做玉藓粉,剧毒,乃是当地人的驱兽之物。”



    “猛兽若是吸入这种玉藓粉,轻则丧失行动能力,重则立即丧命。”



    此间唯一去过月国的人不是我,而是聂清影。



    她在帮我解释完以后,眉尖轻抖的问道:



    “有人在这炉香里下了玉藓粉?”



    我摇头道:



    “以香炉中的香灰来看,不只是这炉香,而是这一个月以来赵亲王用的所有凝神香中,都被加入了玉藓粉。”



    “据我所知,人在吸入玉藓粉后,若及时用灵力排出,自是无碍。可若未能及时排出,玉藓粉的毒素便会侵入经脉,殃及灵气,致使灵气外泄,五脏受损。”



    “若再日积月累,假以时日,这种毒素便会彻底与血液混合,使修为一泻千里,沦为废人。”



    “凝神香乃寒国皇室独有,能够在凝神香中做手脚之人,屈指可数。”



    言罢,我再度朝余淮渺投去了目光。



    此间加上我在内的九个人当中,只有他最清楚寒国皇室。



    只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我话音落下后,他却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身后的韩冲,随后又赶紧收回了目光,神色一时惶恐。



    我绝不可能看错,他一定瞥了韩冲一眼!



    同样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不止我,还有晔阖。



    “从踏入这里,你只开口说过一句话,孤原本以为你是因为当年受挫于季东手下,如今看来,此间众人之中,你藏得最深。”



    他的声音极为平淡,可又充满了讽刺,眼神冷漠,面色如冰。



    韩冲的确只说过一句话,而我十分期待他能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



    余淮渺闻声,原本就已然疲倦的脸庞上呈现出一副“失无所失,生无可恋”的模样,就像是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挣扎后,终是未能“力挽狂澜”的颓败,整个人的气息都随之萎靡了一大截。



    事到如今,那些藏在暗中的秘密,就要呼之欲出了。



    就在其他人都不甚了然晔阖所言为何之际,韩冲却忽的笑了。



    “嘿嘿嘿嘿.......”



    他阴冷的怪笑声在我们耳旁骤然响起,整个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为之下降,我身上的汗毛不由倒竖了起来。



    “真的是你......”



    余淮渺闭上了眼睛,似乎很不愿看到接下来的事。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是我?”



    但这时,韩冲缓缓抬起头来,一股浓烈的恨意从眼底骤然翻涌而上:



    “我就是要他死!”



    咬牙切齿!



    这六个字,几乎是他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一瞬之间,他原本阴冷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那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猛兽终在此刻挣脱牢笼,而后全然浮现在脸上,恐怖,癫狂,极尽怨毒,仿若要吞噬这世间一切,直让我一阵心头发毛。



    “他该死!”



    “他就应该死在我手里!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他盯着地上赵真的尸体,肆无忌惮的宣泄着。



    南宫季东,聂清影等等都沉默了。



    他们齐刷刷的将目光对准了我,像是在询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得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就是赵亲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满脸的诧异与不可思议。



    其实,在我刚猜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也很震惊,但当刚才看到余淮渺偷偷瞥了韩冲一眼时,我却忽的冷静了下来。



    老道曾说,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因果循环,无休无止。



    我原本以为他在扯淡,可今日看来,却又有几分道理。



    “为什么?他可是你亲爹。”



    弑父,在任何世界都不可原谅。



    我也很想知道如此违背人类伦理的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或者说力量促使他,坚定不移去完成的,以至于到此刻,他仍对自己的做出这样的事感到得意。



    韩冲听到我的提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原本狰狞的面容逐渐变得松弛,而后恢复平静,双眼之中泛起一丝涟漪,露出回忆往昔的面容。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恍然间我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



    “六岁那年冬天,母亲背着我离开寒都,她踉踉跄跄,一瘸一拐的走在雪地里。饿了,我们就捡点地上已经腐烂的野果充饥,渴了,我们就捧着雪往嘴里塞......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倒在了雪地里,浑身冰凉,可漫天大雪还是下个不停。我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偌大天地间,只有不断响起的雪声,一片又一片,一层又一层,老天好像也厌恶我,要将我淹没。”



    “十岁那年,母亲泷川码头上找到了一份替人写字的生计,母亲的字很漂亮,既有先圣严诤清的飘逸,又有今时赵顾楷的隽秀,可谓集大家之长而自成一脉。可杀手还是找到了我们,他们原是母亲的护卫,可在那时候,却成了与我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母亲护着我与他们奋力拼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刀锋舔舐着她的血肉,到最后她只能将我绑在身上,跳入海中,我被海水呛得差点窒息,她也被海浪席卷,失去了力气.......”



    “十五岁那年,我终于也成为了初行者,我想,我终于可以为母亲分忧了吧?可我没想到,这居然是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我和母亲在西海边上的神木林落脚,准备沿着神木林的边缘进入天崇国,可没等我们找到过去的路,就被西海边军发现了行踪。我和母亲在神木林中与他们周旋了五天五夜,到最后,我实在提不起灵力了,跑不动了,双腿似乎都要断了,可他们仍旧不肯罢休,甚至不给我们一点喘息的机会。母亲因为当年泷川一战,经脉受损,深知一旦被边军追上,我们都会死,所以她骗我睡觉,趁我睡着,独自去引开边军.......”



    “等我醒来,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而她身上的衣裳......那帮禽兽竟然......”



    他哭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倒映出他此刻不算挺拔的身姿。



    而此时,我才恍然明白,他刚才眼神中彷徨并非因为赵真之死,而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与落寞。



    “我就想啊,我和母亲到底犯了什么样的天条,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折磨我们母子,为什么要让母亲至死都带着洗不掉的耻辱。我不知道,可我很想知道。”



    “直到后来,他告诉我,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再度指着赵真的尸体。



    “哦,原来是这样。”



    “皇室为了不让我是他的私生子这个真相被揭开,为了不让这样的丑闻被臣民所知,所以将我和母亲赶出了寒都,还让母亲主家大义灭亲,甚至在得到我们的行踪后,不惜动用边军来以征战炎国的名义来围杀!”



    “在逃亡的路上,我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也从没问过母亲。因为我知道,母亲并不想提起这个人,母亲只是想让我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的父亲,要让我和母亲陷入这样的折磨当中?”



    “如果天底下有一个人该死,那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是母亲?!”



    “所以在他告诉我真相以后,我就决定杀了他,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



    故事到这里走向了结尾。



    在他的回忆中,我似乎看见了当初那个在雪地中哭喊的孩童,似乎看见了那个在海浪中翻滚的少年,似乎看见了那个在神木林中悲愤得以头抢地,却又不敢哭出声的年轻人。



    而这些他不愿回忆却又每每在深夜席卷脑海的回忆如同梦魇一般折磨了他十多年,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因为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肯定那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他的确有杀死赵真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余淮渺,南宫泽兑,晔阖,聂清影四人听罢,面面相觑后尽皆沉默。



    我想,这个结果应该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但我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真相。



    于是我摇了摇头,看着韩冲道:



    “可他不是你杀的,对吗?”



    当我话音落下,他们四人再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不是他杀的?”



    “怎么可能?!”



    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只有韩冲,他用愤恨的眼神看了我好一阵,而后忽的冷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带着苦涩与自嘲,也带着悲凉与痛苦,就好像满腔热血被当作狗血涂抹在了地上,怅然若失后只剩下止不住的空洞,人生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再无任何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



    漫天大雪,汹涌海浪,死亡恐惧都未曾让他感到绝望,但这一刻,他的绝望溢出了眼眶,尽数写在了脸上。



    他的确不是杀死赵真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