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看到炎寒议和的人有很多,余淮渺只是其中比较明显的一个。
但刺杀赵真的人,显然不是在这些人当中。
因为这样做风险太大。
得罪炎寒两国,某些宗门势力,或者说其他国家尚能承受,可得罪上元宫的后果,却是谁也无法承受。
故而不会有人蠢到用刺杀赵真的方式来破坏和谈。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询问赵真为何同意议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理由一定十分关键,甚至关系到寒国在此次议和中与炎国的谈判。
倘若我直接询问余淮渺,那就相当于让余淮渺将最后的底牌在晔阖的面前亮了出来,以余淮渺的老道,岂能不知?
我只能通过怀疑他的方式,逼他说出这个理由。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我刚才所问:赵真为何同意议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余淮渺脸上,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踌躇,又有些气馁,欲言又止间给人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
“拱春四年末,我军与炎军在安蓬激战数月,炎将武宜民见无法破城,便命人给王爷送去一双绣花鞋,意图激怒王爷,出城与炎军决战。”
“身为皇室宗亲,受到这般羞辱,换做他人,恐怕早已震怒,落入武宜民的彀中。”
“然王爷深知当时炎军粮草不济,坚守不出乃是上上之策,旋即隐忍了下来,命三军将士谁也不得妄动,他亲自穿上了武宜民送给他的绣花鞋站上城头,对武宜民表示感谢。”
赵真能成为寒国皇室宗亲之首,由此可见一斑。
“可......”
话到此处,余淮渺却一时难以为继,只摇头叹息不止。
聂清影好像对此十分有兴趣,问道:
“如何?”
谁知他未曾继续言道,身后倒是传来了晔阖的声音:
“你说说看。”
接着,我就看到南宫季东眼神带笑道:
“赵真的确忍了下来,他的儿子赵启却没忍住。”
“就在赵真站上城头回应武将军的当晚,赵启率领三千骑兵出城偷营,被武将军逮个正着,随后武将军带着赵启再度到城门叫阵,没想到赵真居然仍是龟缩不出,宁可送了赵启的一条性命,也不愿与武将军决战。”
“后来武将军杀赵启,威震安蓬其余四镇,安蓬立时成为孤城,我军得到补给,终将安蓬彻底拿下。”
“然后呢?”
我转头看向余淮渺继续问道。
余淮渺轻叹一声后,满眼苦涩的道:
“赵启是王爷的独子,也是皇室之中绝无仅有的天才。”
“赵启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同意与炎国议和,这是其一,出于私心。”
“其二,出于公心,炎寒交战数十年,我寒国之内,人才凋敝,各宗门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搬离我寒国的大宗越来越多,国库入不敷出,边境哀鸿遍野,周遭各国又虎视眈眈。”
“王爷言道,若再不议和,我寒国离灭亡之日便不远矣。”
这是实话。
我曾去过寒国,见过饱受战争摧残的寒国百姓的现状。
但,尽管这两个回答,在晔阖看来已经十分具有价值,至少让他在日后的谈判中能够占据主动。
可我对他的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因为这两个原因,无论哪一个,都无法彻底说服我。
“还有......”
“还有?”
我就说嘛,赵真同意议和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只听余淮渺继续道:
“太上皇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上元宫老神仙传旨两国议和前几日,曾召见过王爷。”
“说了什么?”
我想,这就是赵真同意议和最大的原因。
寒国的皇位继承制与炎国有所不同。
炎国的皇帝在每一位皇子到达成年后便会对其进行各项考核,满足一定条件后,便会宣布其即位太子,而后皇帝退居幕后,太子理政,以五年为期,期满之际,若太子理政尚可,则皇帝继续隐居幕后,直到死去,太子继位。若太子理政出现差错,不得臣民之心,期满之后,无需皇帝废黜,朝臣便可联名弹劾,令皇帝再选皇子即位。
而寒国则是相对比较简单,一旦选定了太子后,皇帝便会立马退位,成为太上皇,朝中之事一概不管,继位者无论出现任何差错,身为太上皇,也都无权干预。
我想,这也就是寒国太上皇为何召见的是赵真,而不是寒皇的原因。
“太上皇言道,天下大势将至,若炎寒两国再连年征战,我寒国恐错过此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没了?”
说完这一句,余淮渺的声音嘎然而止,我顿感好奇。
这就没了?
什么天下大势?什么千载难逢的机遇?
寒国太上皇也喜欢打哑谜?
“没了。”
余淮渺深吸一口气道:
“王爷听完此言,便上奏吾皇,请求与炎国休战。接着上元宫的老神仙便传来旨意,让我炎寒两国和谈,吾皇虽有不愿,但却也不敢拂了老神仙的面子,随即同意罢兵言和。”
“就是如此,王爷同意议和的原因就这么多,这与王爷被刺有何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有关系,而且很大。”
我在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刚才那个猜想一时越发明显。
“什么关系?”
晔阖的脸上有些异常,不知是何原因,他的眼神在此时变得阴沉起来,尽管他用皱眉来进行掩饰,可眼底的那份冷漠却是很难被掩盖。
我摇了摇头,并未给他解释,而是走到正厅南面的书案前,端起了桌子上的香炉。
这是一尊玲珑七孔炉,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曾闻到过这炉子里的余香,但此刻已经全然闻不到了,多半是因为聂清影的关系。
“清水。”
我的话音落下后不久,天眼奴便在晔阖的示意下端来了一碗清水。
揭开炉盖,里面是墨黑色的炉灰,我倒出些许在碗中,搅拌均匀后,整碗水立时漆黑无比。
随后,我将碗端到了聂清影面前:
“还请帮个忙。”
“嗯?”
聂清影显然不太明白我要干什么,精致的脸上满是疑惑。
当然,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一碗清水,一勺炉灰,你想让我干什么?”
聂清影眼睑微跳,眼神瞬时凌厉了起来。
“冰冻。”
“这里只有你最适合。”
我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闻声,聂清影先是一怔,而后当即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修炼的心法名叫太阴诀,是老道此生最得意的心法之一,经过此心法修炼的灵气运用在功法招式上,能够凝气成冰,威力极大。
她瞪我,显然是因为老道将这些也告诉了我。
不过她并未拒绝,只见她伸出如玉藕般的右手,从我手里接过碗后便开始运功。
讲真,我确实没见到她身上出现任何异常,只是不到片刻,碗里的黑水便逐渐凝结成冰,而在这个过程中,原本黑色的水也逐渐变成了白色。
“怎么会这样?”
她神色微顿,惊讶不已。
我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在书案上,晔阖与南宫季东,余淮渺,韩冲等人都相继上前查看,也都感到不可思议。
晔阖甚至问道:
“难不成这炉灰有毒?”
黑色的水在冰冻后便变成了白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才倒入碗中的炉灰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道:
“确实有毒,不过不是剧毒。”
“这炉子里的香,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应当就是寒国皇室独有的凝神香吧?”
这话,问的还是余淮渺。
“你怎么......”
“你刚才说安蓬之战,赵亲王受辱,世子赵启战死,其实当时我也在安蓬。”
“原来是你!”
“让王爷穿上绣花鞋上城墙向武宜民道谢的是你!”
“我道王爷平生不近女色,怎么会做出如此自辱之举,原来是你!”
当我告诉他我当时也在安蓬后,他立时反应过来了。
不错,当初让赵真将计就计的人就是我。
只是十分可惜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赵启到死都未曾明白,因为一腔愤概,而断送了安蓬之战的大好局面。
空有一身修为,毫无智虑,仍是大部分人的共同点。
“安蓬城破,寒军撤退之前,赵亲王曾送了一支凝神香给我。”
“那支凝神香的香味和我刚才进来这里闻到的香味,略有不同。”
安蓬能守一个月,我有一部分功劳,面对赵真的赏赐,我没有推辞,虽然那时我以为不大用得到。
可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居然用上了。
“凝神香本身的香味十分柔和,类似百桂香,但又比百花香更为清淡。”
“而这炉香的香味却很厚重。”
我对香味十分敏感的原因是我自来不喜燃香,更没有伴香而眠的习惯。
赵真送我那支凝神香不但珍贵,而且味道十分特别,我自是记忆深刻。
“一开始我还只是猜测,然而现在看来,这炉香的确被人下了毒。”
凝神香乃寒国皇室独有,由多种天才地宝炼制而成,有着凝神静气,促进人体对灵气吸收与炼化速度的功效,长时间侵染,修炼者的修炼速度将远超常人。
这是寒国皇室能够大量产出升灵境强者的原因。
但也因此,寒国皇室对此物极为依赖,从赵真千里迢迢赶来议和仍要携带此物便可知一二。
寒国立国不到百年,但却能够与炎国打得有来有回,这玩意儿可谓功不可没。
“这是什么毒?”
这时,晔阖忽的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道:
“天欲罚人而降飞霜。”
听得此言,在场众人皆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满是骇然的盯着书案上的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