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的老道与我做邻居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世人为何都称他为老神仙。
他给我的解释是:活得久。
他说他已经活了一百一十七年,所谓仇恨,所谓苦难,所谓生离死别,他都经历过。
因为经历,所以透彻,因为透彻,所以清醒。
在他眼里,世间芸芸众生,大多昏昧无知,仅剩一两个聪明人,又被修为所误,终日进取,却原地踏步。
我又问他为何能活这么久,有什么长寿的秘诀。
他笑着回答说:当你参透这世间一切的时候,自然心无所物,而心无所物之人,自然长寿。
我想,心无所物带给他的不止长寿,还有高深莫测的修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指点世人,将上元宫的威名遍传四海。
南宫季东出身太一门,其师白先,也就是太一门现任门主,便在三十年前受过老道的点拨,而后修为突飞猛进,使得太一门成为炎国五宗之首。
自聂清影进门后,南宫季东对我的态度便收敛了许多,不再出言阻碍,想来便是因为聂清影从辈分上来说,乃是他的师叔。
既然聂清影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好继续再多言。
而余淮渺与老道也关系匪浅,据传当年老道云游寒国,曾遇到过余淮渺的爷爷,两人兴趣相投,聊得格外投机,老道高兴之余便传了一门秘术给他。
自此,余家在寒国便扶摇直上,到余淮渺这里,已然成为寒国文臣之首。
这也就是余淮渺对聂清影如此客气的原因,尽管大聂清影三十岁,但却依旧以“尊驾”相称,不敢有丝毫怠慢。
于是,此刻面对聂清影的质问,他已然斑白的长眉间透露出一股惶恐之色。
老道首徒的身份,当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啊。
好一阵后,他这才朝着聂清影躬身一礼道:
“不敢瞒尊驾,昨晚林寻送我出城后,我便返回了军营,韩将军可为人证。”
“不错,那晚余老返回军营后,一直与我呆在一起,并未再度入城。”
从我进门到现在,韩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闻声,聂清影将目光转向了我,明眸闪动,像是在问我此言可信否。
我没有给她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天眼奴问道:
“你确定那晚林寻送余少保出城后,便又返回了这里?”
“此言何意?”
天眼奴尚未应声,晔阖却不解问道。
我解释道:
“我刚才观察过,送归塔距此数百丈,站在塔顶之上眺望此处,中间有历代炎皇雕像以及枝叶茂盛的飞炎竹遮挡,天眼将军虽然能够目视百里而洞察细微,但那是在视野清晰且没有遮挡物的情况下。”
“案发当晚既是夜晚,视线本就不明,又在下雨,他何以肯定返回这里的就一定是林寻,而不是其他人?”
“林寻身上穿的盔甲,我不会看错,就是这件盔甲。”
天眼奴很笃定的道。
我继续问道:
“所以你只看到了他身上的盔甲,然后就断定是他?”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你怀疑那晚返回此处的,不是林寻?”
晔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归塔在官驿的东南面,距离甚远,就算当晚天眼将军站在塔顶监看此处,也只能看到进出官驿之人的侧面,并不能看到正面。”
“他之所以笃定那晚看到的人是林寻,乃是因为返回之人穿的乃是林寻的盔甲,可若是凶手穿着林寻的盔甲呢?”
“当然,官驿外还有铁血军把守。但林寻自来到官驿,便一直陪在赵真身侧,铁血军士兵能够见到他的机会本就不多,再加上众所周知此次议和的焦点乃是赵亲王,有多少人的目光注视过林寻?”
“雨夜之中,凶手打着伞,身着林寻的盔甲,手持出入此地的腰牌,自然能够轻而易举的进入。”
“所以......”
话到这里,我转过头看向余淮渺道:
“飞羽军驻扎在城东,林寻送你至城东处时,你完全可以将其杀害,而后换上他的盔甲,敛气静息扮成契灵境的修为,从而进入这里再杀害赵真。”
“你.......”
“别急,我还没说完。”
余淮渺一听这话,立时便要反驳,我摆手制止了,继续道:
“这也就能解释案发之时,赵亲王没有进行任何反抗,此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了。”
“因为你也是升灵境修为,而且与赵亲王熟识,趁其不备,近身一击,直中要害,赵亲王便是想反抗,也绝无可能。”
“然后你再施展秘术,掩藏自己的气息,溜出城去,从而完成毫无痕迹的刺杀。”
“放你娘的狗屁!”
听到这里,余淮渺终是忍不住吼道:
“老夫与王爷宵衣旰食,爬冰卧雪,乃是生死之交,老夫岂能害他!”
他的脸上,怒不可遏。
“可你却不想议和。”
我平静道。
“那又如何?”
“我大寒与炎国交战数十年,早已是血海深仇,老夫不想议和乃人之常情,岂能因为王爷主张议和便对行如此背国忘宗之举?!”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余淮渺虽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但他对寒国的忠心却也是天地可鉴。
不然以他冲动的性格,也不可能稳坐寒国文臣第一把交椅。
“所以赵亲王为何主张议和?”
我继续平静的问道。
下一刻,众人都很诧异的看着我,好似完全没搞懂我在干什么。
“沈臻一,你到底要问什么?”
南宫季东看了一眼聂清影,而后面色不悦的朝我道。
“我不是刚刚才问了吗?”
我回答道。
可谁知他却道:
“赵真主张议和的原因与余淮渺嫌疑重大有何关系?”
我想,通过我刚才那一番分析与推测,余淮渺就是凶手的种子已经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因为太过合情合理。
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我刚才那番话的主要目的并非怀疑审问余淮渺,而是为了验证我心中的另外一个猜想。
“他不是凶手。”
我直接告诉了他们。
“什么?”
这一下,他们都用一种惊掉下巴的眼神看着我,难以置信。
“按照我刚才的推断,余少保的确很有可能是凶手,因为他在雨夜之中假扮成林寻,骗过天眼将军与官驿之外的铁血军的可能性很大,刺杀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大。”
“这样的推断听上去似乎很完美,但唯一无法解释的是,当他假扮成林寻再度返回此间时,大将军你竟没有任何反应。”
“反应?你到底想说什么?”
南宫季东脸上冷冽一时更盛。
甚至连聂清影也秀眉微蹙的盯着我。
我缓缓道:
“炎寒两国交战数十年,于炎国而言,无论是赵亲王还是余少保,他们修为几何,能力底细,在大将军心中都乃清清楚楚的事。”
“而大将军出身太一门,师从白先,师门心法太一望气术如今恐怕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再加上大将军天生绝灵根,也就是所谓的灵力化灵,对灵力感应的能力乃是普通修炼者的百倍不止。”
“基于此,大将军能够轻而易举的感应全城人的修为气息,若是余少保假扮林寻返回此间,大将军何以毫无反应?甚至是等到他刺杀成功以后,天耳将军听到声音,才赶来此处?”
“难不成是大将军刻意为之?”
我的话音刚落下,南宫季东的脸色顿时骤变,眼神如刀,脸上肌肉猛地抖动了起来,可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他大概是想杀了我,只不过碍于聂清影在此,不大好动手。
这时,聂清影若有所思点点头道:
“此言确实在理。”
倒是晔阖显得格外轻松,继续出言问道:
“既然如此,你刚才所言岂非多此一举?”
明白了一个问题,又陷入另外一个问题,人之常情。
只是晔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我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他甚至没有搞清楚凶手刺杀赵真的真正意图。
“因为我想知道赵亲王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的余少保,让余少保同意与炎国议和。”
“倘若我直接就这个问题询问余少保,我相信他不会回答。”
“这与赵真被刺有什么关系?”
晔阖始终还是无法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他或许觉得,赵真同意议和与赵真被刺完全是两回事,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但实际上。
“赵亲王若不同意议和,便不会来此,便不会遇刺。”
“换句话说,同意议和是导致他遇刺的直接原因,只有搞清楚了他为何议和,我们才能推断他为什么会遇刺。”
“还不明白?”
我看着他们难以理解的眼神,瞬间意识到老道说的不错,世间芸芸众生,大多无知。
于是我只得耐着性子问道:
“赵亲王之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炎寒两国和谈破裂,战火重燃。”
这下晔阖的反应不慢。
“可谁会傻到用如此明显的手段来破坏和谈?”
我继续反问。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了,凶手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破坏和谈。
这案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调查方向,所以毫无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