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楼东面的窗户正对着我刚进来的甬道。
站在窗口处,能够将甬道两侧雕像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到城内诸多高楼耸立,以及东南面那栋三十丈的送归塔。
传闻这送归塔乃是三百年前炎皇岐为送挚友刘松鹤所建,故而此时看来形式极为古朴,再加上六角宝铃,迎风而动,实乃衍归城的地标性建筑。
“还有一个人?”
余淮渺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
在他看来,赵真之死,关系炎寒两国,而如今负责此次议和的关键人物都在此地,还要等谁?
“上元宫。”
晔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正要转头,却不料身前窗口忽的传来一道破空声,细微却尖锐,恍如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耳膜的疼痛刚刚出现却又瞬间消逝,端得诡异。
下一刻,有淡淡的香味在我鼻尖飘扬。
我从未闻过如此特殊的香味,幽然清新,浓一分太厚,淡一分太薄,给人以无比宁远自怡的感觉。
转过头,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在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侧脸,无论轮廓还是弧度,都恰到好处,星眸含光,琼鼻微翘,朱唇轻启,刚才那股淡淡香味瞬间在正厅内弥漫开来。
“上元宫,聂清影。”
她手中剑鞘通体雪白,一如她本人,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最后一个人也到了。
“聂姑娘远道而来,孤未前迎,还望见谅。”
晔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话虽如此,可从他平淡的语气不难听出,他并未将这个炎寒两国最大的宗门势力放在眼里。
“尊驾既至,那......”
相比之下,刚才还催促不及的余淮渺此刻倒显得拘谨,连语气都变得谦逊起来。
“家师远游未归,此间之事,他并不知晓。”
“开始吧。”
言罢,她忽的转过头看向了我。
“你便是沈臻一?”
她似乎听说过我。
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她。
“老道派你全权处理此事?”
我反问道。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清脆的破空声再度骤然响起,一股冷冽寒意猛地汹涌而至,直让我身上汗毛瞬间倒立了起来!
待我看清时,她手中宝剑不知何时出鞘,不知如何出手,剑尖却已然直抵我的鼻尖。
“聂姑娘?”
这时,我才听到晔阖的声音。
“不要以为你与师父曾经为邻三载便可如此放肆!”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尽是寒霜,一时让我如坠冰窖。
好在我与老道相处的时间不短,片刻失神后便也转醒。
“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我为何要尊他敬他?”
“老道便是老道,他与我为邻三载,我一直都是如此称呼他。”
“你若不喜,大可挥剑。”
对于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人,我实在无法生出好感。
因为他们不用脑子思考问题,总觉得三尺剑芒便能解决天下任何事。
殊不知天下之事,往往只需要通过言语来解决,武力不过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
“你以为我不敢?”
“聂姑娘!”
我正自诧异,晔阖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
“赵真之死,事关重大,还望聂姑娘忍耐一时。”
他不喜聂清影不把他放在眼里,虽然他也未曾将聂清影放在眼里,但我从他的声音里不难听出克制。
“此人对破案之道颇有天分,还请尊驾手下留情。”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余淮渺也站出来为我说话,而且还顺道夸了我一句。
这老家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此刻竟能为我说话,倒是稀奇。
闻声,聂清影好不情愿的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挥剑入鞘。
见此情形,晔阖与余淮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显然不想看到我命丧于此,毕竟这里已经死过一个人了,更为关键的是,此刻他们知道了老道曾与我为邻三载。
“开始吧。”
晔阖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破案。
我来到赵真的棺材前,棺内的冰块还未融化,冰气仍在源源不断的升腾。
这时,我忽的想到了一件事,当即转过头向晔阖问道:
“赵亲王入城议和,身边连个随从也不带?”
我一直觉得此案少了点什么,此时才猛然想起。
赵真身为寒国亲王,身边怎么可能少得了随从呢?
即便他再不喜欢寒国皇室的规制,但身边总要有个人端茶倒水不是?
“有。”
回答我的不是晔阖,而是余淮渺。
“王爷身边的随从名叫林寻,契灵境天奴,据他们所言,此人已经失踪。”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晔阖与南宫季东。
只听晔阖言道:
“发现赵真已死后,孤便让铁血军搜遍了全城,至今未曾找到此人踪迹。”
“孤猜,他多半也已经遇害了。”
“凶手既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这里,杀死赵真,处理一个契灵境的天奴,自是不在话下。”
他们似乎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要问的其实是:
“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凶手既能悄无声息的刺杀赵亲王,处理一个契灵境的天奴自然易如反掌,可林寻的尸体呢?此间当有两具尸体才是。”
“凶手为何要将林寻的尸体带走?”
我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皱眉,他们似乎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聂清影始终保持着一副冷漠的表情,眼睛只停留在赵真的棺材上,一言不发。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我当即跳过了这个话题,朝着天眼奴与天耳奴询问案发当晚的情形。
“昨夜,我在送归塔上值夜,林寻护送余少保离开后,大约过了一刻便又返回,然后官驿内再无动静。”
这是天眼奴看到的。
“昨夜余少保曾来过官驿?”
我立时看向余淮渺。
余淮渺冷着脸道:
“今日便是与炎国的议和之日,和谈细节我与王爷曾商谈多次,一直未曾谈妥,昨夜前来,不过是想与王爷再谈谈,可王爷只说他都已安排妥当,此次必定万无一失,让我放心。”
“昨夜雨大,他们拒绝我带护卫前来,王爷便让林寻送我出城,但谁知......”
原来是这样。
此间官驿关系到炎寒两国议和的大事,闲杂人等自是不允许出入。
余淮渺虽也是寒国使臣,但毕竟不是主使,晔阖拒绝他带护卫进来此间,合情合理。
“昨夜林寻送余少保离开又返回后,我才继续监听官驿,但并未听到任何动静,直到深夜,才听到有人倒地的声响,于是立马禀报给了将军,将军率人前来查看时,赵王爷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这是天耳奴听到的。
“林寻呢?”
我下意识的问道。
不待天耳奴回答,南宫季东抢先一步道:
“没有发现林寻的踪影,我赶到时,这里就只有赵真一具尸体。”
“那你们为何不怀疑林寻乃是凶手?”
这话,我是朝着晔阖问的。
晔阖摇头道:
“这种可能性不大,赵真既带他前来官驿,想必对他信任之至。”
“再说,他的修为不过契灵境,如何杀得了升灵境的赵真?”
“除非......”
“除非他用某种秘术掩盖了自己的修为,将赵真一击致命后溜之大吉?”
我顺着他的话推测道。
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余淮渺。
对于林寻,想来余淮渺更为了解。
谁知余淮渺只是冷笑道:
“这般荒唐的推测从你们炎人的口中说出来,当真毫无意外。”
他肯定不相信是他们自己的人对赵真下的手,因为如果当真如此,这笑话可就太大了。
这时,天耳奴像收到了什么消息,立时朝着晔阖禀报道:
“殿下,找到了。”
我与余淮渺等人正自诧异,不料又一具尸体被铁血军抬了进来。
正是赵真的随从——林寻。
“尸体在何处找到的?”
南宫季东很快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领头的卫队长急忙跪地道:
“城东一处荒废已久的别院之中,发现尸体的时候,别院内并未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难不成他还能自己跑去那别院之中自杀?”
不待卫队长说完,南宫季东立刻反问到。
这卫队长哪里知道林寻去那别院做甚,一时只急得满头大汗。
“林寻乃是被人一掌拍死的,死亡时间应该比赵真更早,大约早了一柱香的时间。”
当我脱下林寻身上的盔甲,一个血红掌印出现在他胸前。
灵力透过骨骼,瞬间击碎了他的心脏,使其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便丧命。
凶手至少是个升灵境的强者,如此才能利用修为境界上的压制,对赵寻进行瞬间秒杀。
于是,关于刚才我们对林寻就是凶手的推测,嘎然而止。
林寻死在赵真的前面,自然不可能是他刺杀的赵真。
但一个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林寻送完余少保后便返回了这里,怎么会死在城东?”
晔阖问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目光却是在盯着余淮渺。
余淮渺盯着地林寻的尸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林寻的人。
林寻的死若与他有关,那么赵真的死也肯定与他有关。
换句话说,就眼下情形而言,他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