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而言,探寻真相的乐趣远胜世间其他一切娱人娱己之事。
所以我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甬道的两侧除了历代炎皇的雕像外,还栽种着炎国特有的飞炎竹,火红的枝叶遮天蔽日,将偌大官驿笼罩。而甬道的尽头便是议和楼,显然是新建,我三年前来这的时候还没有。
楼高三层,飞檐斗角,宝璃流光,恢弘且庄重,无形之中透着一股来自大炎之国的磅礴大气。
在天眼奴与天耳奴的带领下,我刚走完最后一级楼梯登上第三层时,便闻到一抹熟悉的香味。
接着,五道身影映入眼帘。
靠近我这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龙纹蜀江锦绣袍,一条赤金连勾纹带系在腰间,面冠如玉,丰神玉朗,贵不可言。
不用想,从服饰便能看出来此人就是炎太子,晔阖。
在晔阖的左旁站着的是个身着墨金盔的将军,身高足有七尺,国字脸上一双鹰眼犀利非凡,此刻正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南宫季东,大将军南宫泽兑的嫡长子,南宫凌懿的伯父,炎国军方第二号人物,四十岁便至升灵境巅峰的修炼天才。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面。
“你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
我的目光尚未挪到第三个人的身上,晔阖便已然开口,声音很是轻淡,但我多少听出了一丝戏谑的味道。
毕竟我这个初行者站在这里,简直如同一只蚂蚁,而在场几人无一不是修为高深的“参天大树”,按理我只能仰望,可我却在审视。
“说说吧,在场的都是谁,包括我在内。”
他用命令的口吻道。
我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其实根本不用看,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剩下的三个人是谁。
躬身站在晔阖右手旁此刻正浑身汗流浃背的胖子,营州刺史王世安。
站在这三人对面的两人,年纪稍大那人我认得,正是寒国太子太保余淮渺,今年五十有二,眼窝深陷,颧骨微塌,鼻梁高耸,身着寒国银色官服,上绣寒国凛皇之像,此刻一脸怒气。
另外那人与南宫季东一般年纪,鬓发高束,容貌俊朗,眉如刀,眼如钩,但眼神之中却透露着淡淡的哀伤与彷徨。
鉴于其他人都已落定,那他只能是寒国大将军韩冲。
换句话说,炎寒两国此番议和的关键人物都在这里了。
“倒是有些本领,不过想插手此案,还不够。”
眼见我将在场众人一一认出,晔阖脸上的戏谑稍有变化,看他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余少保与南宫将军已经交过手了?”
我的话音刚落下,南宫季东与余淮渺皆朝我投来诧异的眼神。
大人物一般喜怒不形于色,情不自禁却很难控制。
微表情总是能出卖一个人复杂多变的心理。
“他们都是升灵境巅峰的修为,你竟能看出他们的气息波动?”
“有意思,有意思。”
晔阖嘴上不以为意,但眼神却一直在我身上徘徊,上下打量。
我知道,他是想知道我藏着什么秘术。
他以为我身怀秘术,所以感知到了南宫季东与余淮渺体内的灵气波动。
毕竟我只有初行者的修为,感知力还远远达不到窥探升灵境的地步,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我运用了某种秘术。
“我道有何本事,原来是有秘术在身,难怪如此胆大包天。”
“不过即便如此,你也不够格。”
南宫季东声音森冷,眼神阴沉,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战场上的那股杀意,透过三平米的空气,蔓延至我鼻尖,骇人无比。
想来也对,似他这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炼者,若没有这般杀意,那才是奇了怪。
“炎寒交战数十年,衍归城作为最前线,南宫世家经营了数十年,要说此地的主要负责人是刺史王大人,莫不如说是南宫将军你。”
“可此番两国议和,赵亲王却死在了将军的地盘上,而且还是死在被铁血军重重防卫的官驿内,将军心怀忧惧,自是人之常情。”
“不过将军不用恫吓,我并没有什么秘术。”
南宫季东不想让我插手此案,其实很好理解,赵真之死他负主要责任,一旦我搞砸了此事,南宫世家难免因此遭到弹劾。
尽管南宫世家稳坐炎国第二把交椅数百年,并不惧所谓弹劾,但人心叵测。再加上太子晔阖又刚刚理政,借此事打压一下南宫世家,集权于己,未尝不可。
“从这间屋子的装饰来看,显然是典型的炎国风格。炎国地处东南,气候炎热,上至皇室,下至平民,修缮住房之际,四面过堂处皆挂纱幔,一来作装饰之用,二来以此挡住光照熏风,而窗户处则用屏风阻隔。”
“可眼下这间屋子里,却并未看到纱幔,只有这一东一西两处屏风。若非余少保与将军交手,灵气凛冽,将纱幔化为了齑粉,随风而散,我实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的话音刚落下,晔阖便笑问道:
“你怎知此间屋子不是原本便只有两处屏风,没有纱幔?”
“不会。”
我摇头解释道:
“这栋楼本就是为此番议和特意新建,既是有意新建,便需考虑在此下榻之人,也就是赵亲王。”
“赵亲王乃沙场宿将,向来不喜精美华丽的装饰,依他所言,身为一军将领,便该当与手下士卒同甘共苦,方能将士一心,同生共死,当年他拒绝皇室赐给他的王府,便是这个原因。”
“所以此间装饰格外朴素,甚至可以说普通,除了靠南面屏风前的书架及书案外,便只剩下南北两面墙角的金钟兰,若再无纱幔装饰,这房间便实在太过粗陋与空旷。”
“大炎向来自诩礼仪之邦,如此失礼之举,当不是大炎的风格。”
众人听罢,皆默不作声。
只有晔阖仍是一片淡然的笑道:
“只有这些?”
“当然不止。”
我继续道:
“赵亲王乃寒国中流砥柱,从他此番受命前来议和便可知一二。”
“他死在此间,殿下当知此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于是只得将余少保与韩将军请进城来,商议破案之事。两位陡然见到赵亲王的尸体,若无任何举动,岂非叫太子殿下与大将军小看了寒国?”
其实从议和的地点上就不难看出,在此次议和中,寒国乃是被动方。而既已被动,若再怯懦,那此次议和,只怕炎国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想,这是余淮渺与韩冲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们必须动手,必须为寒国挽回点什么。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与南宫将军交手的不是韩将军而是余少保?”
晔阖显然还没试探完毕。
闻声,我看了看余淮渺与韩冲,此刻两人脸上平静如死水,不见任何波澜,更没有晔阖这般好奇。
“韩将军行事稳重,在战场上向来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著称,从不会将自己率领的飞羽军置于险境,故此数年不败,让炎国将士十分头疼,这也是他能在短短数年内从轻车督尉升至飞羽军将军的原因。”
“再有三年前碧影峡一战,韩将军便与南宫将军交过手,韩将军并未占到便宜,此番再见到南宫将军,想来更不会冲动出手,毕竟这是在衍归城内。”
“故而,唯一有可能与南宫将军交手的便只有余少保了。”
余淮渺乃寒国主战派之首,在这些年与炎国的战争中,几乎哪儿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而他余家与炎国的血海深仇能够追溯到他爷爷余听风那一代,余家上下三代人中,除了他,其他人几乎都死在了炎国人手中。
我实在想不到他用什么理由来克制自己,不与南宫季东交手,为寒国也为自己挽尊。
说完,我朝着晔阖躬身一礼,也算是对他的试探给了回应。
如此大案,让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破案,试探是必然,我并不排斥,但也到此为止。
晔阖见状,拍手笑道:
“好啊,还真有两下子。”
“此案便交给你,如有需求,尽管开口,孤无有不准。”
“殿下......”
南宫季东的话刚出口,便被晔阖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南宫季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低下头站至一旁,只是再度朝我看来时,目光显得格外冷冽。
他似乎对我调查此案有着莫大的排斥心理。
至于余淮渺与韩冲,两人至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这时,晔阖神色微淡,看着我道:
“你需要什么?”
我直言道:
“赵亲王的尸体。”
不多时,由朱红玉打造的棺材在天眼奴与天耳奴的护送下被抬了上来,棺材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冰气霎时溢出,一具头戴五灵珠,身着蟒袍的尸体出现在我眼前。
正是已经死去的赵真。
我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致命伤是在他的胸口处,那是一个被利刃洞穿的伤口,双指长,一指宽,两端窄,中间宽,凶器当是形似匕首,短剑一类的利刃。
随后,晔阖又让天眼奴将他们验尸的记录拿给了我。
我尚未看完,晔阖便开口问道:
“如何,有头绪么?”
我听得出来,他很关心此案。
我看完记录后道:
“有,但不多。”
接着,我便继续查看起这间屋子的东西两面窗户,以及书架书案。
这时,余淮渺不悦道:
“能不能找出真凶,给个准话,老夫没空陪你们在此浪费时间。”
对于他的催促,我第一时间感到了好奇。
明明晔阖已经试探完毕,他此刻的催促怎么看都显得多余,毕竟我是来帮他找到真凶的,他催我,意义何在?
“不急,还有一个人没到。”
我勘察完现场后,将目光转向了东面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