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镜皇七十年,六月初九,衍归城。
三年前,我受城防营校尉毛昌珉所托,前来调查营州布防图失窃案,那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此刻坐在城中迎福客栈二楼角落,跑堂小二的吆喝声,酒客推杯换盏的欢笑声,檐下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歇的嘈杂声,以及雨过天晴后,深空传来的青鸾啼鸣声,都在我耳边此起彼伏。
真是一个彼此热烈的时节。
没想到只过去三年,这里已然从草木皆兵的边防重镇变成如今这般繁闹喧嚣的商贸之城。
老道诚不欺我也,上元宫确有这个实力。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签,再度确认了一遍:六月初九,衍归官驿。
纸是很普通的用纸,无论是在炎国还是寒国都随处可见。纸上笔迹端正,笔力遒劲,非浸润此道多年之人不可书。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现在就差后面两个。
这是第一次案子找上我,而非我去找案子,十分有趣。
抬起头,热风扑面。
就这样坐了约莫一炷香,我约的人才到。
“哟,稀客呀。”
“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听说现在请你查案,已经十万灵石起步,谁请的你?实力雄厚啊。”
御前侍卫南宫凌懿,二十有二,面部轮廓精雕细琢,眉眼清澈而透亮,放眼整个南宫世家,相貌最为出众的便是他了。
一年前我在达州查案,刚好遇到他前来调查一桩朝廷大员的贪腐案,机缘巧合之下相识。
这家伙,天生反骨,空有一副皮囊,既不温润如玉,也不知书达理,整日吊儿郎当,毫无贵公子气质。
老天作孽,端得无解。
我拿出纸签递给他道:
“这回,还真不知刮的什么风。”
按照这世界的修炼体系,现在的我不过初灵镜,也就是刚刚踏入修炼一途。对于此道,我仅限于将天地间狂暴的灵气炼化成身体所能吸收的温和灵气,以提高身体素质。能将这张纸签悄无声息放在我床头的修炼者大有人在,甚至在这衍归城内随便挑一个都能办到。
故而我实不知是谁写的这张纸签,更不知此人让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拿着纸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这才问道。
“五日前。”
“啧啧,有趣。”
正经不过一瞬间,又开始了。
“赵真昨夜才被刺杀,你却在五日前就收到了消息,看来这幕后之人不但灵石雄厚,手段更是通天啊。”
“赶紧的,我把你送进去查出幕后凶手,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会他一会了。”
他兴奋搓手的模样......讲真话,很欠揍,若非我修为不济,说什么也得上去给他一拳。
“赵真被刺杀?死了?”
不过我对此案更感兴趣。
炎寒两国交战数十年,一代人都打光了,终于在上元宫的斡旋下停息战火准备议和。
而赵真身为寒国亲王,乃是此次前来衍归与炎国议和的主使,他被刺身亡,岂非宣告两国战火即将重燃?
“死了啊,刚不是说了嘛,昨夜死的。”
“死的那叫一个蹊跷,堂堂升灵境双足化灵的高手,竟被人一击致命,若非我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信。”
“唉,真是可惜了了,我还想着过几年我也去战场上会会他呢,没想到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啧啧。”
哦,除了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以外,这家伙还是个十足的战斗狂,甭管遇到什么人,都想去会会。
我想他爹把他送进皇宫当亲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若放他在皇宫之外,那炎都城内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你能送我进去?”
以我初灵镜的修为,想要擅闯肯定已经被团团包围的官驿,估计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让他送我进去显然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只是这王八蛋......
“那当然,我是谁?我可是太子殿下的亲卫,喏喏,看到没,御赐腰牌,带半个人进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看着他一手举着腰牌,一手叉腰的模样,我想给他一拳的心情更急切了。
不喜欢修炼,我连个人都不是了?只能算半个?这是人话?
老天爷,真他娘的作孽,但为了案子,我忍了。
“下次有案子,不收你佣金。”
“快快快,带我进去。”
他迫不及待,我更迫不及待,这种案子百年难遇,若不能一窥究竟,那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钱不钱的无所谓,你若查出凶手,只需把名字告诉我就成。”
我想说这王八蛋肯定没挨过社会的毒打,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等话。
悄无声息将寒国亲王刺杀于炎国馆驿内的人,是他契灵境修为能与之一战的?
算了,反正他能拼爹。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命的律动千篇一律却又千姿百态。
城中形形色色的他们彷若一颗颗光亮大小不一的星火,闪耀在这不算宽广的天地,照亮这个世界的同时也照亮着自己。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赵真被刺的消息。
来到官驿前,正如我所料,官驿四周密密麻麻围着上千铁血军将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如铜墙铁壁一般挡在此处。别说我这么大个活人,便是一只蚂蚁想要闯入,恐怕也会被拦下来五马分尸。
我心说按照目前的事态发展,南宫凌懿怎么着也得找个理由才能把我带进去吧?
毕竟赵真死在了里面,事关重大,我一个闲杂人等如何能够自由出入?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他站在官驿前,守在官驿前的铁血军士兵立刻让出了路,甚至都没检查一下他的腰牌。
这议和会谈的保卫工作是不是也忒儿戏了点?
难怪赵真被刺了呢。
正想着,他带我刚踏入官驿大门,两道人影忽地闪现而至,一左一右将我们拦了下来。
“沈臻一,太子殿下有请。”
左边那人眉眼如炬,闪闪发光,犀利得像是一眼便能将人洞穿也似。右边那人双耳奇大,耳垂落肩,端得异常。
“天眼奴?天耳奴?”
我很快认出了他们。
这片天地的灵气存在一些瑕疵,人类在吸收灵气进行修炼后,或者说灵气在进入人类身体后,会主动对人类身体进行改造,也就是被这个世界称之为化灵的现象。
但因为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对灵气的吸收炼化程度,以及修炼方式的不一样,所以每个人化灵的结果也就不尽相同。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事。
根据《天演录》的记载,经过漫长岁月,其实一些古早修炼者已然掌握了如何控制化灵的能力。
毕竟对于大部分修炼者而言,类似口鼻舌喉这类化灵,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半分优势。于是他们就利用秘法,强行使化灵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些人,自诩天命者。
而任由灵气自主化灵,不采取任何措施,顺其自然的修炼者,则被称之为天奴。
正如眼前的天眼奴与天耳奴。
他们将自身化灵修炼到了极致,二十年前由铁血军大将军南宫泽兑招入军中,成为副将,如今乃是南宫季东的左膀右臂。
天眼奴能目视千里而洞察细微,天耳奴则能收纳方圆百里任何动静,甚至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无法逃过他的耳朵。这样的两个人,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自然不言而喻。
我能肯定的是,这两人冲着我来的。
南宫凌懿瞬间不悦道:
“瞎了你俩的狗眼!没看到小爷在这儿?跟小爷要人?”
“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人皆身着青黑山文甲,手持金花长戟,异口同声,毫无情绪起伏,甚至完全忽略了南宫凌懿。
我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因为我本来就想进去。
可我又十分好奇。
晔阖若想监察一个人的行踪,在有南宫季东的情况下,并非难事。
只是,他为什么要请我进去?
虽说这些年我在炎寒两国侦破了不少大案,有着一定知名度。
但赵真之死,关系重大。
晔阖如此堂而皇之的请我进去,万一因为我走漏了消息,岂不是立刻就会在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甚至直接引发两国战火重燃?
还是说晔阖早就知道我要来?
或者说那张纸签就是他派人留下的?
我一时想不明白。
“请。”
天眼奴与天耳奴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机会,两人各自往侧面退开一步,他们手中的金花长戟立时落在我的身侧,寒芒闪动,升灵境的气息满溢。
接着,通往议和楼的甬道上,杀气腾腾的铁血军不约而同让开了路。
南宫凌懿还想说点什么,但又立时面露错愕之色。
我只看到他朝议和楼躬身一礼,而后转身便走,在大门外一闪而没。
转过头,面前是一条百十米长的甬道,两侧矗立着从古至今历代炎皇的石像,皆由岩溶玉雕刻而成,棱角分明,面容威严,栩栩如生。
时值六月,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