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浓重的鱼腥气掠过废墟,沈太爷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傩面拐杖,不可置信的道“你的肉身不是......“忽然老人喉间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冷笑,“哪来的魑魅魍魉敢扮我儿?“
白衣男子抬手掀开斗笠,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白衣人耳后——那枚月牙状疤痕的地方正泛着青鳞幽光,那疤痕上布满了环状缝合线,线头坠着的鎏金铃铛,忽然铃铛炸响,惊得江面纸船齐齐调转船头。宋太爷瞳孔骤缩——那脖颈的疤痕处分别是当年自己划开的地方。
“爹忘了么?“男子抚摸着缝合线下蠕动的青鳞,“那年惊蛰夜,您亲手将我封入柏木棺,脊骨刻满替命符...“
沈太爷忽然捂住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知道沈青崖的灵魂开始醒了,而此刻的沈青崖脑海中开始浮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幽绿江水中,少年被铁链锁在青铜棺底,沈太爷的傩面针蘸着尸油,在他脊背刻下与河伯玉印同源的殄文,当第三十六针落下时,棺盖缝隙渗入的已不是江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水。黑水中,少年脖颈被沈太爷划开,而后将河伯玉印中的胚胎放了进去。
“闭嘴!“沈太爷的拐杖砸向江面,不知是在说白衣男子还是在阻止沈青崖的苏醒。
陡然北斗棺阵应声浮出。三十六具棺椁内三十六具沈青崖的尸身闪着幽光,露出竹篾扎成的骨架——每具骨架心口都插着豁口剪,三十六具棺椁化为三十六个阵眼,直接压向白衣男子。
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江面凝成朵朵白莲,白衣男子抬起右手,指尖轻点,整条沱江突然静止——漂浮的纸钱定格在半空,浪尖的棺椁化作冰雕,凝固在了半空。
“沈青崖,你个逆子!“沈太爷的傩面拐杖炸开三尺青芒,怒不可遏。“宋兄,一定是这个逆子勾结河伯坏了我们的事儿,害我们至此,我们一起除了他!”
宋太爷微微皱眉,右手一挥,顿时四周纸蝶飞舞,冰雕突然炸裂,三十六口青铜棺如恶蛟出渊。棺盖掀起的刹那,每具沈青崖尸身都睁开爬满尸蚕的眼眶,竹篾骨架爆出靛蓝磷火。沈太爷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在空中凝成傩面纹,嘶吼着扑向白衣男子。
“雕虫小技。“白衣男子足尖轻点冰面,冰层下突然浮起百具青铜兵俑。这些兵俑手握的锈戟,戟尖挑碎傩面血纹时,迸出的火星点燃了漫天纸钱。
宋太爷的豁口剪突然暴涨九尺,刀刃浮现三十六世河伯新娘的怨容。剪纸化作的尾带丝线的暴雨梨花针,裹着腥风射向男子,却在触及斗笠时突然调转方向——每根丝线都缠上了沈太爷的傩面拐杖。
“沈青崖!“沈太爷的怒喝声被冰层碎裂声淹没。沈太爷脸上龙须飞舞,枯爪撕开人皮鼓面,鼓内窜出七条青鳞巨蟒,蟒身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刻满“癸卯“的殄文,向着白衣男子杀来。
白衣男子忽然轻笑,耳后鎏金铃铛无风自响。江心漩涡中升起九盏白灯笼,灯笼映照下,原本沉睡的沈青崖突然睁开双眼,脊背转命符化作赤红锁链,瞬间洞穿七条巨蟒的七寸。
“不可能!“沈太爷不可置信的道,而此刻沈太爷的魂魄被苏醒的沈青崖挤到了右眼,而苏醒的沈青崖则占据着左眼。
白衣男子忽然闭眼,双手合十,嘴里一遍一遍的念着“癸卯.....癸卯.....癸卯.....癸卯.....癸卯.....”
顿时天色大变,沈太爷和宋太爷被这一遍一遍若梵音般的话语刺的头痛,而此时恢复意识的沈青崖,却忽然喃喃自语道“吾名为癸卯!.....”
此话一出,沈太爷的魂魄顿时被逼出了体外,踉跄后退几步之后,沈太爷顿时反应过来,傩面拐杖插入冰面才稳住身形。
他浑浊的瞳孔突然映出可怕真相——沈青崖溃烂的胎记深处,竟还嵌着一小块河伯玉印!
另一侧宋太爷的龙骨剪突然发出悲鸣,刀刃浮现细密裂纹。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感不妙,看向沈太爷的魂魄道“沈曲,宋晚棠也要苏醒了!”
沈太爷右手一招,自己的肉身竟凭空出现,沈太爷直接进入了肉身之中,沈太爷本还抱着转移肉身,诅咒便不会跟着过来的想法,可是仔细一看,那长须竟然又开始从肉身中长出。
“时辰到了“白衣男子抬手轻挥,癸卯背后的转命符离体而出,在虚空凝成血色长刀。刀身缠绕的三十六道魂魄发出凄厉尖啸,三十六具悬棺突然调转方向,棺底铁链如蛛网缠住两人脚踝。
“走!“沈太爷的傩面拐杖突然炸成碎片,碎片裹着黑雾凝成沈宋两人的替身纸人。宋太爷撕下左臂皮肉抛向江面,皮肉遇水即化成血色轿辇。两人化作青烟钻入轿中,轿帘掀起的刹那,三十六具悬棺缠住替身纸人爆炸开来。
冲击波震碎了整条沱江的冰层,青铜兵俑在气浪中化为齑粉。白衣男子立在残破的河伯庙飞檐上,看着血色轿辇消失在漩涡深处。他耳后的鎏金铃铛突然裂开,铃舌坠落的乳牙在江面拼出四个血字:“甲子再会”
癸卯踉跄着从冰棺爬出,江风掀起他破碎的衣襟,露出后背新生的胎记——那分明是缩小版的河伯玉印,印钮处嵌着颗泛着磷光的琉璃眼珠。
癸卯似乎记起来了所有事情,对着白衣男子道“沈青崖,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