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水面泛起诡异的靛蓝色涟漪,岸边芦苇丛中垂死的寒鸦突然集体坠入江中。那些禽鸟尸体尚未触水便化作灰烬,灰烬里钻出米粒大的青铜甲虫,虫翅振颤时发出的嗡鸣竟似女童呜咽。癸卯赤脚踏上漂浮的纸钱堆,每片浸透黑水的冥钞都在他脚下显现出“癸卯“的殄文。
“喀嗒——“他后背的胎记突然迸裂,朱红色粘液顺着脊沟蜿蜒而下,那些液体坠入江面时,竟凝成一小块河伯玉印,而就在玉印离开癸卯肉身时,他的相貌竟然陡然一变,竟和河伯人身略有相似。
这时忽然江底传来朽木的摩擦声,原本因爆炸而沉到淤泥深处的柏木棺椁突然竖立,棺盖内壁抓挠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赫然是沈青崖被封入棺木那日的场景!
沈青崖忽然撕开前襟,露出心口蜂窝状的伤口。每个孔洞都蜷缩着半透明的纸童女,她们手中捧着的不是往生烛,而是沈青崖每一世蜕下的指甲盖。当江风吹动这些指甲时,竟发出类似鎏金铃铛的脆响。
“你听....“男子指尖拂过溃烂的伤口,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这是我被活剥指甲时的叫声。“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整条沱江突然沸腾如滚油。那些江面的钱纸在沸水中上下沉浮,似在诉说怒火。
这时癸卯瞳孔中的一模白芒突然闪过,记忆如附骨之疽钻入每处经络:青铜棺内壁凝结的冰霜正在消融。年轻的沈青崖的脊骨被傩面针钉在棺底,针尾缠绕的五色线另一端系着河伯玉印。当沈太爷割开他脖颈时,玉印中的河伯子嗣胚胎从伤口涌入,胚胎吸取其身体的养分,不断的在体内成长,一世又一世,一个躯体又一个躯体,足足三十六世养育,方在此世长成。
“原来是你......“癸卯踉跄跪地,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觉。白衣沈青崖来到癸卯身边,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笑着道“癸卯,我应允你父亲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你既然已经苏醒,那么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癸卯一愣道“那你呢?那宋晚棠呢?”
白衣沈青崖环顾四周,捡起了一个剪纸蝴蝶道“我要去救晚棠。”一顿“只不过这一次的难度会比救你的难度更大,宋沈两人吃了亏,下一次肯定不好对付,你就在此休养生息吧,毕竟这是你父亲为你安排的后路。”
说罢,白衣沈青崖抬手召来九盏白灯笼,白灯笼开始围绕癸卯旋转,旋转中那些面皮突然活化,缝住的丝线开始撕裂,化为一张嘴,齐声唱出:“吾鳞为舟,吾骨为桨,儿啊儿啊,带着玉印去远方.....“
歌声中,沈家祠堂方向传来梁柱坍塌的巨响,井底那囚禁着的三十六具沈青崖尸骸破土而出,开始自焚,而面前的白衣沈青崖身上白光闪烁似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
“我的好儿啊.....“沈太爷的嗓音从每具焚烧着的尸骸口中同时传出,混着青铜棺震颤的回响,“你即使挣脱了这命数的禁锢,但你看这三百里沱江,可像口活棺材?能不能装下你呢?“
就在白衣沈青崖命数回归的瞬间,水面突然立起无数水墙,每道水墙都映着不同年代的河伯祭。
癸卯忽然呕出大口靛蓝色血液,血水中游动着未消化的纸钱碎片。那些碎纸遇血即燃,青绿色火苗中浮现出更深的真相:
嘉庆三年的惊蛰雷雨格外暴烈,河伯庙残破的飞檐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沈青崖踹开半塌的庙门时,暴雨正冲刷着供桌上凝结的血块——那是宋晚棠被剜心时溅出的血水。
“晚棠!“他扑倒在祭祀台前,台中黑水沉浮的并非祭品,而是宋晚棠被剪成碎片的嫁衣。那些金线牡丹的残片裹着带血的合卺酒,在台底拼出歪扭的“祭祀“二字。当他颤抖着捧起半片浸透黑水的盖头时,檐角鎏金铃铛突然齐声炸响。
“凡人,你在找死?“
供桌下的青砖突然翻涌如浪,河伯神像裹着腥臭淤泥钻出。此刻祂显露出骇人的真容:左半身尚存龙形,青鳞间嵌着嘉庆元年的青铜祭器;右半身已腐烂成鲶鱼骨,腐肉里蠕动着米粒大的纸新娘——每个都长着宋晚棠的脸。
沈青崖的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血珠坠入台中竟凝成灰蝶,眼神坚毅的道:“我愿用三世阳寿换她魂魄不灭!“
“不够。“河伯腐烂的龙爪愤怒的穿透他胸膛,忽然似有所察觉,其爪尖勾出一缕泛着金光的魂丝。魂丝里裹着段沈青崖从未见过的记忆:沈太爷在惊蛰子时剖开孕妇肚腹,从尚未足月的胎儿的脖颈间剜出一个大口,一道与河伯同源的气息,被植入了其体内!
“你的崽子.....在我体内?.....“沈青崖咳出混着纸灰的黑血,突然明白沈太爷这些年为何一直禁锢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上尝试着什么。
河伯微微皱眉,其法力在沈青崖周身游走,似在确认什么,道“吾儿的命数被沈曲一点一点的植入了汝的体内......”一顿,似想通了什么,怒笑道“瞒天过海,这一招真不错!”
顿时河伯右眼的尸蚕突然暴长,蚕身裹着黑雾凝成幻象:沈家祠堂地窖里摆着三十六口柏木小棺,每具棺内都蜷缩着个和宋晚棠一模一样的纸人。最深处那口鎏金棺椁中,却空空如也,似在等待着什么。
“吾可以救她,可是汝需要允诺一件事。“河伯看着面前的沈青崖慢慢的道。
沈青崖直接跪拜道“无论什么事,只要你救下宋晚棠,我都答应你!”
话音一落,河伯的龙爪突然插入自己腐烂的右腹,扯出团靛蓝色光球。光球中沉睡的正是宋晚棠的残魂,她腕间的五色线正被沈家纸人啃食,“记住汝的承诺......“
庙外惊雷突然劈中祭祀台,台内黑水沸腾,沈青崖看见宋晚棠的影子正在异变——其后背浮现出与河伯同源的逆鳞纹,逆鳞纹一闪而过,其腕间的五色线被全部斩断,而后化为水球裹住宋晚棠的真灵和记忆。
“吾儿名唤癸卯。”话音一落,河伯神像突然崩解,坠地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