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源头的某处,突然翻涌起墨绿色的漩涡,三十六具柏木棺在浪尖排成北斗阵。棺盖被无形的力道掀开,每个棺椁里都升起一顶猩红轿辇,轿帘竟是用泡发的指甲串联而成,指甲上刻着历代宋氏长女生辰,当轿辇全部升起时,所有轿帘突然齐刷刷卷起,露出里面端坐的沈青崖,沈青崖诡异的盖着盖头,那盖头似不是寻常红绸,仔细一看竟是用鲜血凝聚而成,盖头随着江涛起伏搏动如活物般蛰伏着,又是不是露出沈青崖惨白的面容。
片刻后江心突然浮出九个森白头骨,每个天灵盖上都插着三寸长的黑色鳞片,头骨下颌开合间,发出唢呐与铜锣的混响——竟是《鸳鸯煞》的曲调!曲至高潮处,头骨眼眶中钻出百足蜈蚣,虫身裹着褪色纸钱,在江面拼出“沈氏献妻“的殄文。
沈青崖的耳膜被诡异曲调震得渗血,可依旧面无表情的端坐轿内,耳朵内流出的血珠,沿着耳廓流下,坠地时竟化作米粒大的纸童女。这些纸人蹦跳着拾起他溃烂处掉落的皮肉,塞进柏木棺底的朱砂瓮——那瓮中腌着的,正是宋晚棠被囚禁的三十六世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森白头骨中心升起青铜鼎,鼎身浮雕的河伯突然睁开双眼,眼窝内竟只有一个眼珠,另一个眼窝内是一个漆黑的空洞。河伯现身的瞬间,沈青崖身上凭空出现一条条五色线,片刻后,沈青崖惊觉自己正被五色线拖向鼎口,沈青崖下意识的有些抗拒,可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便任由五色线拖拽,就在沈青崖放弃的瞬间,其身体似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竟然自行动了起来,一根傩面针从指间拔出,狠狠的刺向五色线。可任凭傩面针如何刺皆无用。
陡然沈青崖体内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疑惑的道“这怎么可能?”
沈青崖忽然发现这声音特别的耳熟,一惊,道“爷爷,你怎么在我体内?”
沈青崖的左眼突然迸出青芒,眼白里游动的蛆虫凝成沈太爷的虚影,沈太爷完全不理沈青崖,手指掐诀,顿时沈青崖便失去了意识,这肉身便完全被沈太爷接管了。
沈太爷对着河伯浮雕,道:“河伯,你终于还是来了!”一股苍老的裹着铁锈味的声音在颅腔震荡“汝等演了那么久的戏,若是吾不出现,汝等岂不是很失望?”一顿,诡异的笑道“而且汝等不是一直想要摆脱吾的契约么?吾这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铜鼎突然迸发刺目血光,鼎身裂纹中渗出粘稠黑液。沈太爷被五色线束缚的瞳孔里,陡然映出嘉庆元年的河伯庙幻象:青砖供桌在雷雨中震颤,年轻时的沈太爷与宋太爷赤足跪在龟裂的河伯像前。他们脚踝缠着浸过尸油的五色线,线头系在河伯像腹部的青铜兽首上。当第三十六道惊雷劈中庙宇时,神像轰然开裂,露出内里河伯真容——那竟是一只身披蓝袍的真龙,只不过其左眼嵌着鎏金铃铛,右眼里爬满红头尸蚕,和河伯浮雕上的人形样子完全不一样。
河伯真身出现的刹那,两人同时说道“吾以沈氏骨,吾以宋氏魂,为祭,求换通阴术!“两位年轻的家主同时割开掌心,血水顺着兽首纹路注入河伯双瞳。鎏金铃铛突然发出鬼啸,尸蚕群裹着黑雾凝成两卷人皮秘典:宋太爷接过的《剪纸拘魂谱》封皮用少女人皮硝制,沈太爷捧着的《扎纸替命经》扉页竟是婴孩背皮!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不再年轻,变得沧桑和腐朽,再得到两本秘典多年后,似乎两人还觉得不够,再次来到河伯庙前,跪求道“吾沈氏求长生之道,吾宋氏求成仙之法。还望河伯成全!”
河伯像腹中突然传出闷雷般的嗤笑。供桌下的三十六盏灯齐灭,“长生,成仙?好大的欲望!”
两人再次拜求,道“求河伯成全!”
河伯像嘲笑道“汝等已无吾所需之物,哪什么来求?”
沈太爷拜到道“吾还有!沈氏一族愿予骨三十六世。”
宋太爷拜到道“吾还有!宋氏一族愿献魂三十六世。”
随即两人深深的再拜。
河伯像微微抖动,“长生?““成仙?“裹着铁锈味的声音震落梁上积灰,一顿,道“不是不可。”
随即河伯指间一划,供桌残骸上凝成新的契约:
「沈氏予三十六世骨」「宋氏献三十六世魂」
「换得——」
「沈氏饮龙蜕,寿同龟卜」「宋氏食仙蜕,魄寄星斗」
两位太爷尚未看清下文,契约突然自燃。灰烬中冲出九条尸蚕王,分别钻进他们的七窍。沈太爷的脊梁骨发出纸张撕裂声,皮肉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替命纸人;宋太爷的瞳孔则裂成星图状,每颗“星辰“都是个被炼化的宋氏残魂。
“如尔所愿。“河伯的声音裹着江底淤泥的腥气。供桌下的血槽突然倒灌,沈太爷的脊椎骨拼接成了傩面拐杖,宋太爷魂魄割裂成了鎏金铃铛。然而当两人狂喜着长生,成仙,梦想成真时,沈太爷的指尖开始纸化,宋太爷的魂魄正被星图吞噬。
因为他们都没看见契约灰烬里最后显现的殄文:
「长生非长生,纸人替命者永堕轮回」
「成仙非成仙,悬棺养魂者世世为倀」
忽然!幻象中的沈太爷突然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沈青崖,道:“就是现在!“
顿时沈太爷从腰间拿出了一张人皮鼓,鼓面绘着沈太爷的傩面纹,鼓槌是婴孩腿骨制作而成。鼓声忽急,坠下密密麻麻的纸人,每个都长着沈青崖的脸,手中握着半块形如河伯玉印的令牌。
半块河伯玉印在沈太爷掌心爆出白芒,江心漩涡突然凝成青铜傩面,那傩面獠牙猛然从江心深处叼着一只蓝袍真龙飞出,真龙出现的刹那,整条沱江发出一阵阵的呜咽。
玉印白芒闪烁,河伯的鳞片如纸钱纷落,露出底下黏连着腐肉的鲶鱼骨架,左半身尚且裹着青黑皮肉,右半身却是白骨间缠满泡发的五色线,每根线头都系着枚鎏金铃铛。鱼头处的龙角早已断裂,豁口处滋生出蜂窝状的肉瘤,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癸卯“殄文。独剩的右眼泡在粘液里,瞳孔裂成三十六瓣,每瓣都映着不同年代的河伯祭场景:从嘉庆年间的青铜鼎血祭,到光绪二十三年那啼哭的婴孩。
看着在玉印下死死挣扎的河伯,沈太爷笑道“老泥鳅,你可真能忍啊,看来你的伤势已经全好了?”一顿道“只不过,你可曾想过,是你在找我们?还是我们在逮你呢?“
沈太爷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蠕动的《剪纸拘魂谱》残页。泛黄纸页上宋晚棠剪的灰蝶突然振翅,蝶翼磷粉在虚空凝成锁链,将鲶鱼骨刺入江底。“我们百年的恩怨,就在今天清算吧!“说着沈太爷忽然冷笑着指向宋晚棠,道“你还在等什么?”。话音刚落,宋晚棠脸上开始因为痛苦变得扭曲,片刻后,竟然换了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