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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阴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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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封印地
    子时的梆子声撕开死寂,供桌震颤着移开了三寸,未点睛的纸新娘突然抬起手臂,丹蔻染就的纸指划过紫檀棺木,在棺盖留下蛛网般的裂痕,纸人关节发出柏木摩擦的咯吱声,指腹沾着的陈年浆糊在棺面拖出蜿蜒粘痕,像极了沱江女尸临死前抓挠棺木的印记。



    “咔嚓“脆响,纸人腕骨断裂,掉落的掌骨竟是森森指节,指节套着一枚褪色顶针,针眼还沾着染凤仙花汁的棉线,线头垂落的棉絮里裹着半片指甲。供桌旁的棺材突然渗出靛青淤泥,尸蚕翻涌着衔起指骨,在青砖地拼出歪扭的“癸卯“。祠堂四壁的百年宣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用黑狗血画的镇魂符。符咒缝隙里爬满白蚁蛀出的孔洞,每个孔眼都嵌着粒带血糯米——那是当年封棺时,沈太爷用傩面獠牙从新娘心口剜出的合卺米。



    沈青崖挣扎着爬出棺材,一脚踩进黑水滩,那水忽地凝成三百只带倒刺的尸蚕,簇拥着半片鎏金铃铛链,链上缠着灰白发丝,细看竟是琉璃眼珠里渗出的长丝,每根都缠绕着《回魂咒》的殄文,他踉跄扶住一旁的染缸,缸底沉淀的茜草汁突然泛起涟漪,涟漪里映出七岁那日的染坊,宋晚棠翻过墙头的笑容。此时的沈青崖似没注意到四周的变化,宛若失忆了一般,对之前的事儿毫无印象,脸上越发的呆傻了起来。



    然而就在的尸蚕出现的刹那一股银丁香沾着江雾弥散开来,地上飘落的布片化作灰蝶,胡乱的飞舞,其中一只不小心撞上了沈家檐角的鎏金铃铛,铃舌乳牙咬住蝶翼时,井底上的傩面棺上新放置的河伯浮雕突然睁开了眼。“叮——“锁魂钉狠狠刺向三十六座青铜棺,关着宋晚棠的棺木陡然震动,三十六个泡发的指甲从浮雕鳞片间弹出,每片指甲都刻着沈氏长子的生辰,而那生辰竟全是河伯娶妻之日,可指甲出现的刹那便被河伯浮雕震成粉碎。



    沈青崖踉跄的来到了沈家祠堂外,门口的白灯笼突然自燃,刚好通过门缝窥见沈太爷跪在祠堂中叩拜着什么,仔细一看,那是淋上黑狗血的无面神像,无面神像腹部的琉璃眼珠不停的眨着,眼珠内似淌着混纸灰的朱砂,在供桌上倒影出一副完整的沱江图,那图中某处弯道上死死的钉着一根槐木钉,那钉上不断的渗出血水,染红了整个桌面。而桌子一旁《扎纸谱》无风自翻至“纸新娘“篇,插画女子突然长出宋晚棠的脸,眼中渗出的黑血在书页写满了“癸卯“的殄文,每一笔都爬出细小的尸蚕,蚕身裹着褪色的凤仙花瓣。



    这时沈太爷忽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玉印,似在由于什么,而后将玉印藏入了无面神像的体内。门外的沈青崖看到此处,刚准备推门而入,这时门板上的木头的皲裂处,不断渗出黑红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成“逃“字。



    沈青崖竟毫不犹豫的转身奔逃了起来,只不过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并没有发现,门缝内的沈太爷嘴角露出一阵诡异的微笑,而起身体似乎非常的僵硬,似尸体一般。



    月光把路上的青石板染成惨白,他赤脚踩过的水洼,水面倒影里的正好能看到衣衫褴褛的少年其脊骨胎记溃烂处钻出细密红丝,像百足蜈蚣在皮下产卵,那些丝线牵引着他往江边去,每走一步,耳畔就多一声鎏金铃铛的轻响。



    月光在江面凝成粘稠的银膏,沈青崖每踏出一步,靴底便粘起无数泡发的纸钱。那些印着“宋氏长女“的冥钞在他脚下蠕动,纸灰混着腥甜血水,在青石板上爬出蜈蚣状的湿痕。远处渡口的柏木棺材正在缓缓立起,棺盖内壁抓挠的声响与蛙鸣混作一团,仔细听来竟像是送嫁的锁呐吹破了音。



    芦苇丛中漂浮着胭脂香气,混着沱江特有的腐鱼腥气。沈青崖的瞳孔蒙着层灰翳,视野里所有景物都泛着靛蓝,这时胎记突然爆出青绿色磷火,火光照亮芦苇丛中一条蹊跷的路,路面竟是用女童乳牙铺就,每颗牙根都连着半截泡烂的五色线。沈青崖踩上去的瞬间,牙缝里钻出米粒大的纸新娘,她们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刮擦他脚踝,在皮肤上刻出“癸卯“血纹。



    当小路走到尽头,竟出现了一根硕大的槐木钉,槐木钉所在处腾起猩红浓雾,雾中悬浮着三十六盏白灯笼。灯罩不是寻常宣纸,而是用河伯新娘的皮制成,半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朱砂写的生辰八字随血管跳动。灯笼围绕着一个青铜大鼎,鼎内盛满漆黑的江水,水面上浮着的竟是宋晚棠剪过的灰蝶尸骸,每只蝶腹都鼓胀如孕,透过半透明的翅膀能看到未成形的婴儿蜷缩其中。



    沈青崖下意识的摸向那槐木钉,似想看看一切是否真实,就在的刹那沈青崖摸到槐木钉的刹那,钉身的斑斑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殄文。那些文字竟是用鱼齿刻成,每个凹槽里都嵌着带血的糯米。殄文出现的刹那,江底突然传来铁链挣动声,三十六个泡发的纸人抬着猩红轿辇浮出水面,纸人眼眶里塞的不是瞳仁,而是沈家纸扎铺特制的鎏金铃铛,铃舌分明是婴儿的乳牙。



    轿帘被江风吹开的瞬间,沈青崖看见一女子穿着嫁衣端坐其中,嫁衣下摆滴落的不是水珠,而是混着纸钱灰的黑血,血珠坠地即化作百足蜈蚣,顺着槐木钉爬满他全身,最骇人的是“新娘“正在缓缓掀开盖头,盖头下没有面容,只有一团蠕动的红头尸蚕,蚕身沾着的金粉与沈青崖胎记里的蛊虫一模一样。



    蜈蚣钻进溃烂处的刹那,江水突然倒映出嘉庆元年的画面:沈太爷头戴傩面,趁着河伯娶妻之际,以宋晚棠为饵,将河伯真身用槐木钉钉在此地,又利用傩面银针切割河伯命格,并使用青铜鼎熔炼入自身。这一幕幕吓得沈青崖张大了嘴巴,陡然一道似人非人的呻吟从虚空传来:以傩面针封河伯目,摄其命格,以沈氏血脉为引,河伯印为契,窃!



    陡然沈青崖惊觉自己腕间的五色线正在融化,线头鎏金铃铛里传出女童嘻笑:“吉时到——“笑声中江底升起北斗状的青铜棺阵,此青铜棺阵竟比之前的井底的要小上不少,而且每口棺椁上缠着的铁链都变为了浸血的五色线,所有线另一端都连在他后背溃烂处。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所谓胎记实则是无数根傀儡线从体内钻出形成的血痂!陡然一股巨大的吸力出现,直接将沈青崖吸入轿辇之中,然后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