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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阴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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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与初见
    光绪二十九年的暮夏,滚烫的太阳灼烧着沱江,沱江愤怒的涨起潮气裹着纸钱灰,在寿材巷的青石板上留下源源不断的苍白痕迹。



    夏日的黄昏,最是闷热,即使有着江风,依然感觉热的发慌。七岁的沈青崖蜷在染缸后的阴影里,笔直的脊背贴着冰凉的陶壁,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凉。他指尖捻着半截未烧尽的往生烛,烛泪在掌心凝成歪扭的蝴蝶,翅尖沾着昨夜纸人泣出的黑渍,那污痕在暮色下泛着诡异的靛蓝,像极了井底女尸指甲上的毒斑。



    就在沈青崖看的正起劲的时候,墙头忽然掠过一抹水红,绣着金线牡丹的裤脚,勾住了滑落的瓦片,露出系着五色线的纤细脚踝,五色线上一个小小的鎏金铃铛,发出阵阵声响。然而就在鎏金铃铛轻响的刹那,谁也没发现檐下的纸人齐齐转头,空荡的眼眶渗出沥青般的泪,顺着靛蓝的纸面蜿蜒而下,似要躲进那青砖地缝里。



    “喂!“少女的嗓音脆如新折的嫩藕,惊得沈青崖手中烛台坠地,烛火舔上染缸旁堆积的纸钱,腾起了一阵青烟。



    宋晚棠翻身跃下,却被这纸钱灰熏了一脸,顿时气呼呼的用手扇了扇,道“你这人真是呆头呆脑的,居然躲在这种地方烧纸钱?还连瓦片掉落都没发觉,要不是我,你今天头上肯定要破个大洞!”



    沈青崖抬头刚好对上宋晚棠那双生气的双眼,道“谢谢,不不不....对不起.....”



    宋晚棠看着其呆呆的样子,顿时被逗笑,笑着道“果然是个呆子!哈哈哈”



    沈青崖就这样蹲在地上静静的看着宋晚棠,她耳带银丁香耳坠,身着水红色长纱衫,腰间别着一把剪刀,脚上系着五色绳和铃铛,煞是好看,又看着她因为笑而抖落的鬓角沾着的纸灰,不由的真的呆了,都忘记站起来了。



    宋晚棠大方的伸手拉起沈青崖,沈青崖伸手放在其手上,正准备用力起身,忽然似被什么蛰了一下,吃痛的叫了一下,又跌坐在了地上。



    宋晚棠似乎想了什么,顿时将手上的一个锈迹斑斑的带刺的顶针摘了下来,主动拉起了沈青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道“对不起,我忘记我的顶针扎人了。”



    沈青崖看着面前古灵精怪的女孩子,道“我叫沈青崖,是沈氏纸扎铺的。”



    宋晚棠笑着回应道“我叫宋晚棠,宋氏剪纸铺的,很高兴认识你,呆子。”



    “对了,吃枇杷么?“宋晚棠摊开掌心,露出一颗黄澄澄的果实,她指尖还沾着江泥,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纸钱的残片,宋晚棠却浑不在意地直接咬破果肉,嫣红的汁液顺着腕骨滴落,弥散出一股诱人的香甜。



    而后将剩下的那一半果肉递给沈青崖,沈青崖也不在意这些,一把拿了过来,直接吃了下去。



    看着认真吃枇杷的沈青崖,宋晚棠微微一笑道““沈青崖,我教你剪纸吧!“



    宋晚棠快速的吃完手里的枇杷,走到染缸边,找了个干净的水缸,洗了洗手,拿出手绢擦了擦,忽然又俏皮的一问,道“你要学吗?”



    沈青崖点了点头,宋晚棠这才笑着从腰间抽出豁口剪,将宣纸对折三叠。剪尖游走处,纸屑化作灰蝶纷飞,每只蝶翼都映着沈青崖背上的符咒纹路。最后一剪落下时,不远处井中忽然传来锁链挣动声,惊得灰蝶扑向暮色,似在虚空拼出了一道“癸卯“的残影,而这一切,不知为何,沈青崖竟完全没有注意。



    宋晚棠在井中出现异样的时候微微皱眉,随即恢复正常,笑着展开已经剪好的剪纸,竟又是一只蝴蝶,这蝴蝶非常的灵动,双翼上似有好几双眼睛,一眨一眨的。沈青崖将剪纸蝴蝶放在手心,笑着称赞。



    看着开心的沈青崖,宋晚棠笑着说:“那我再送你一个东西。”说着宋晚棠从怀里拿出一根带有鎏金铃铛的五色线,将五色线轻轻的系在了沈青崖的腕间,带上的瞬间,线头上的鎏金铃铛轻晃。



    一声叮当,让沈氏纸扎铺梁上的悬着的三十六具纸童女突然震颤,纸童女外披的人皮纸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竹骨架,和用尸油写的生辰八字。在纸童女人皮纸剥落的一刻,沈太爷心有所感,大惊道“来了!”



    而沈青崖这边,恰此时正是暮色吞尽最后一丝天光时,宋晚棠出师不利,微微皱眉,随即将右手食指的指甲扯断,又一掰为二,丢进了旁边的染缸内,在指甲接触染缸的瞬间,染缸骤然爆裂,茜草汁裹着泡烂的纸钱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新娘轿辇的轮廓,可就在轿辇成形的瞬间,三十六个女童从远处飞来,争相恐后的钻进轿辇,直至将轿辇撑爆,方才消失。



    沈青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吓的瘫软在地,对着宋晚棠,道:“你到底是谁?”



    宋晚棠却不理他,将自己的银丁香耳坠,直接滚入那染缸的污水中,顿时惊起的涟漪里,浮出沈青崖出生那日,沈老爷子在其后背刺入21针的幻象,仔细一看这二十一针似一个阵法,只是不知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宋晚棠顿时明白了什么,双眼温柔的看向惊恐的沈青崖,脚上的铃铛轻轻一晃,沈青崖便晕了过去。



    宋晚棠轻轻的摸了摸沈青崖的额头,道“呆子,明日我再来寻你扎纸鸢!”



    说着她的笑声混着远去的铃铛声,惊起满室纸人震颤。



    而晕倒的沈青崖手里,竟忽然攥着一株染血的并蒂莲,那纸花在其掌心渐次舒展,每一瓣都浮出泡胀的“癸卯“字。染缸残骸里不断的爬出百足蜈蚣,衔着宋晚棠遗落的半片指甲,钻进他脊背的朱红胎记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