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的惊蛰夜,湘西沱江翻涌着墨绿色的浊浪,水面漂浮的柏木棺和纸钱被月光染成一片惨白。
江畔,棺材巷,百年老铺-沈家纸扎铺的檐角的鎏金铃铛忽地齐声炸响,惊得巷外路边的纸马眼中渗出沥青似的黑泪,顺着斑驳的砖墙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屋内昏白的烛光下,一产妇撕心裂肺的喊叫一阵又是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全身如被血液侵泡了一般,方才刚产下一婴儿,接生婆王妈看着手里的婴儿,疲惫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嘴里嘟囔着“还好,还好,终于生下来了。”
随即拿起早已放在一旁的筐内的银剪,悬在脐带上方三寸处,一刀剪下,骤然婴儿的啼哭撕裂夜空,那声音像是夜枭撕开腐肉的尖啸,震得屋内七盏白灯笼齐齐转向,“奠“字在青砖墙上扭曲成百鬼恸哭的幻影,烛火将纸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利爪,直指产床。
床边水盆溢出的血水,顺着柏木凳腿蜿蜒流下,在青石板上爬出蚯蚓状的符咒。符咒出现的刹那纸扎铺内的纸人突然齐齐转动脖颈,靛蓝眼影在跳跃的烛火中泛着磷光,空荡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产床。
王妈抖如筛糠的手刚触到婴儿脊背,就被其脊背上朱红的胎记烫出了水泡,下意识的一声惊呼,王妈仔细一看,那朱红的胎记像百足蜈蚣在皮下蠕动,又似未成字型的一个符号。轻轻一擦,其间竟渗出的黑水,俯身轻嗅,这黑水还泛着阵阵腐鱼腥气,似还混着井底铁链拖曳的锈味。这浓烈刺鼻的恶心味道,和着产房里腥甜的红雾,越发让人难以忍受。
王妈按照习俗抄起桃木梳,轻轻压住婴儿天灵盖,嘴里念叨着““造孽哟..我的孩儿....“
话音刚落,梳齿间忽地钻出三条赤红蜈蚣,须足沾着黏稠的棺液,还未等王妈反应过来,窗纸“刺啦“裂开蛛网纹,沈老爷子拄着傩面拐杖破门而入。
拐头傩面上的獠牙,滴落尸油,瞬间在产床四周蚀出困灵阵,血水在阵中沸腾如滚油,将王妈的惊的大叫了起来,“沈太爷,你在搞什么卵?”
沈老太爷闭口不言,递过去一些银钱,顺势从王妈手里接过孩子。
王妈这夜被折腾的不轻,看了看沈老太爷,又指了指床上的产妇,道“你儿媳妇怕是不行了,老妈子我可是尽力了,你们可怨不着我哦。”
沈老太爷点了点头,王妈这才开心的拿着银钱,退出了屋内。
就在王妈关门的刹那,沈老太爷手中傩面拐杖对着地面一跺,铺内的纸人突然齐齐抬手,每一个的指缝间忽然凭空夹着红盖头,红盖头无风自展,仔细一看,其内衬上,竟是用金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而那并蒂莲花,似被鱼齿咬过一般,坑坑洼洼的,莲花之上,竟还有女童指甲拼成的“癸卯“二字。
沈太爷怒目相视,抱着婴儿打开铺门,向外一看,竟发现街上的纸马,今夜格外躁动,眼眶淌下的黑泪在青砖地蚀出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洞里都蜷缩着米粒大的白蛆。
沈老爷猛然一惊,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刻关门,顿时枯手如鹰爪,向着屋内纸扎铺高悬的牌匾后抓去,没想到那匾后竟藏着一具干枯的尸体。
沈老爷对着尸体说道“守住这里。”
随即抱着婴儿向着内屋走去,轻轻将婴儿放在床上,手里的傩面拐杖轻轻一跺,傩面獠牙中吐出一根银针,沈太爷凝视了那朱红的胎记好一会,随即不再犹豫,针尖狠狠刺入其孙儿脊椎,就在银针触碰到胎记的瞬间,竟然爆出青绿色的火苗,将梁上悬的三十六具纸童女映得鬼气森森。那梁上的纸面女童嘴角似还有什么流淌,仔细一看,嘴角淌下的却不是涎水,而是沱江底淤积了三十年的腥臭淤泥。
“第一针!”老爷子咬破舌尖,将血滴入朱砂碗内,顿时碗底浮出幻象,一红衣新娘在旋涡中浮沉,鱼群啄食她空洞的眼窝,嘴角朱砂痣裂开钻出红头尸蚕,那虫身沾着的纸屑纹路,竟和婴儿后背的胎记太过相似。
随着一针一针的落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五更,当五更鸡鸣刺破江雾时,江畔悬浮的柏木棺,在渡口发出朽木摩擦的呻吟。原本紧闭的棺材盖,被猛然推开,一对纸童男女,从棺材内爬了出来。仔细一看,其眼眶内塞着带血糯米,唇缝中尸蚕茧裹着未消化的合卺酒,酒液中浮着细碎的纸钱残片。伴随着鸡叫,江水突然逆流,江面浮起了,一个个女童指甲,在江面拼成了“聘“字,最末一笔的弯钩处,还钉着生锈槐木钉,钉身裹着的红绸残片上,依稀可见“宋氏长女“的墨迹。不多时,一道道猩红嫁衣在芦苇丛中忽隐忽现,三十六个无脸新娘踏波而来。
就在这时,沈老爷子在内屋割破手腕,发出一声竭尽全力的大喊“第二十一针!”
话音刚落,针刺入婴儿皮肤,竟流出了一滴硕大的血珠,沈老爷子赶紧拿出一个鎏金铃铛,将血珠接住,在血珠滴入鎏金铃铛的刹那,铃舌竟化作婴孩脊骨,遇血发出的哭嚎惊起夜栖寒鸦。脊骨上分明的刻着婴儿的生辰的八字。
而后沈太爷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符面蜡黄,符纹猩红,在朱砂褪色处,还爬满尸蚕,蚕腹鼓胀如孕,透过半透明的表皮能看见未成形的纸人轮廓,纸符被沈太爷封在铃铛口,顿时四周异象皆消,那踏波而来的三十六个无脸新娘,瞬间化为幻影,破碎开来。
看着婴儿后背密密麻麻的银针,和手里的铃铛,沈太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暗道“这纸新娘这一世怎来的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