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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孰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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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往事
    原来这个小木屋和迪普的大房子本来都是武嵩的家。



    武嵩是家里的弟弟,但是他出生注定就是个悲剧。



    武嵩的哥哥刚出生的时候,左臂因为意外失去了。



    为了给哥哥接续一条手臂,恢复正常的生活,武嵩的父母想尽了一切办法。



    后来,他们得知参天教十分擅长将一个人的肢体或者器官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但是移植需要比较高的匹配度。



    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使用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肢体、器官。



    而且这个肢体和器官的大小也要差不多合适才行。



    武嵩的父母得知这个事情后,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们目前得到了一个给哥哥接续断肢的方法。



    忧的是,到哪里去找匹配度这么高的肢体呢?



    夫妻二人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想出一条,他们自己认为完美的计策。



    那就是:由武嵩的父亲再找个女子生个弟弟,出生后就把孩子带走。



    再等孩子养得大点时,就将他的胳膊移植到哥哥身上。



    武嵩也就是因此而诞生的。



    所以武嵩的生母是谁,除了他的父亲,没人知道。



    他也一直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生母是否知情?



    还是说,她也默许了这件事。



    小时候的武嵩十分聪明可爱。



    但因为他是作为工具人来养的,所以全家都不待见他,而且常常被附近别的大孩子欺负。



    直到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比他大十多岁,名叫迪普的大哥哥。



    那时候的迪普就已经是个体格健壮的少年了,他赶走了欺负武嵩的坏小孩,给武嵩讲有趣的事,陪年幼的武嵩玩,给武嵩的生命带来了一束温暖的阳光。



    有一次迪普和武嵩夜晚在河边玩的时候,偶遇了华月槎在定川凌波垂钓。



    他们就像今天的雪原所经历的一样。



    华月槎给他们展示了铁叉“讷愣”的神力。



    他们在河边烤鱼,酣畅地聊天。



    唯一不同的是,地点并不是在这座木屋前。



    因为如果被武嵩的父母撞见,小武嵩一定会换来一顿毒打。



    那天,武嵩因为和华月槎、迪普玩得太开心,一时忘记了时间。



    父母着急得到处寻找他,最后把他拎回了家。



    当然他们并不是担心武嵩本身的安危,而是担心自己几年培养的工具有什么闪失。



    那日,回到家的武嵩十分害怕。



    但是父母一反常态地没有惩罚他,而是把他赶去睡觉了。



    因为就在那天,他的父母意识到武嵩逐渐长大,变得有些不好控制了。



    于是,他们决定尽快施行续手计划,以免夜长梦多。



    他们托人找到了参天教的人,但是手术费用极其昂贵。



    参天教那时候早就勾结了地虺组,那是一个在三奇市最大的放贷组织。



    这个组织放贷,利息极高,而且以严酷毒辣的讨债手段而臭名昭著。



    参天教和地虺组一起设下了圈套,忽悠武嵩的父母借了钱做了手术。



    一日,武嵩在家做家务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群人。



    他们就像抓雪原等人一样,当场斩断了武嵩的一条手臂,放进了医疗箱里带走了。



    小武嵩惨叫连连,没多久后就昏迷了。



    万幸迪普那日总感到有些心慌。放心不下的他,出门来找武嵩,才及时将重伤的武嵩给救了。



    虽然夺走了武嵩的手臂,收了天价的手术费,但是参天教人却临时起意,打算在武嵩的哥哥身上,尝试当时新研发的一种技术。



    结果手术失败,那条手臂也因为彻底失活而报废。



    又因为新工具的操作不当,手术时,高压电流直接将武嵩的哥哥电得七窍生烟。



    从此这位哥哥下落不明。



    武嵩的“父母”得知这件事后,气急败坏,哭天喊地去找参天教讨要说法。



    奈何对方势力强大,像这样的事故,他们根本就无须做什么善后处理,也没有人能惩罚他们。



    媒体对关于参天教的负面新闻也是避而不谈。



    所以武嵩“父母”要让参天教给说法,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



    就在这时,地虺组好像算好了日子,也来催债。



    巨额的债务几天就翻了十多倍,二人根本无力偿还。



    当夜,地虺组就派人直接把武嵩“父母”强行抓走,把他们的房子变卖了。



    从此这对自私的夫妇也是不知所踪。



    过了好几年,武嵩恢复得稍微开朗了一些。



    迪普也终于了解到整件事的真相。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武嵩十分想回到以前的房子里。



    虽然那里有他许多不堪的回忆。



    出于仗义,迪普把武嵩的这套“祖宅”给买了回来,打算交还给他。



    武嵩尝试着在这套房子里居住,但每次都因为噩梦不断而放弃。



    迪普曾多次询问武嵩,为何对这套房子这么执着。



    武嵩说,他也不知道。



    最终,受不了兄弟武嵩被折磨的迪普将整间房子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改造,但是保留了定川边的那间木屋。



    知道后的武嵩还为此和迪普生了好久的气。



    讲到这,华月槎差不多讲完了。



    三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火炉中时而崩出几粒火星,在半空中扭了几下身子,旋即幻灭。仿佛是那没有安息的冤魂最后的挣扎。



    虫鸣不断。



    河边也断断续续传来沙沙簌簌的声响。



    不知是不是有小生命在缝隙中偷摸地谋生,还是黑夜中,调皮捣蛋的精灵在胡闹。



    虽然华月槎的口才没有雪原那么好,但雪原也听得无比难受。



    她心想:原来嵩大哥的身世比我还要坎坷得多。



    此时的雪原多么希望自己是透明的,她不敢看武嵩一眼。



    她害怕自己可能出现的冒失的眼神或者言语,会进一步揭开身边这个看似强大的男人的伤疤。



    武嵩站起了身子,伸了一个懒腰,道:“我去冲杯玄果茶。你们有需要的吗?”



    雪原脑中的弦一直紧绷着。这时,她突然听到武嵩说话,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华月槎则谢道:“不用,那玩意儿喝一口就精神好半天。”



    武嵩从房内取来一把铁壶,两只陶杯,以及三四个拳头大小的深色果子。



    他将铁壶放在刚才烤鱼的炉子上,不久里面的水开始沸滚。



    他的大手掐住果实叶蒂的开裂处,一掰,顿时一股极苦,又混着些青草香的味道飘散开来。



    果实里露出的果肉是暗红色的,仿佛快凝固的血液。



    武嵩随手掰了一根细枝,把果肉刮进了铁壶。



    随着壶水的再次沸腾,他提起铁壶,给雪原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然后轻轻地把铁壶放在一旁的软布垫上。



    雪原轻轻道了声谢,闻着浓郁苦涩的香气,她顿时感觉自己精神了很多,也放松了不少。



    “凉一会尝尝,我之前买的存货,据说是四大镇的。那些人爱捣鼓花花草草,种这些玩意儿是一绝。这批玄果茶不仅味道更浓郁,而且效果加倍地好。喝一杯,两天不困。”



    武嵩给雪原介绍着这杯玄果茶的特别之处,嘴角流露着自然的笑意,就像一个纯真的少年。



    “你还在靠这种东西来对抗你的噩梦吗?”华月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玩意实在厉害。只要喝一杯就绝对一天半天难以入眠,多喝一些,就能整宿整宿不睡,你的身子……”



    武嵩云淡风轻地笑道:“没事,我们不是死不了么。”



    华月槎严肃道:“就算如此,你糟蹋自己身体久了,也会恶病缠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案例,还见得少吗?”



    武嵩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惨然道:“华老,你说还有比整宿整宿的噩梦更令人绝望的病么?”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情绪变得格外激烈,声音大了好几分。



    雪原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而华月槎只是心疼地看着他,沉默不语,面容忽而略显出些老态来。



    雪原听着他们对话,心想自己也不便介入。



    好在她心思机敏,大概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武嵩很可能因为儿时的经历,一直噩梦不断,身心饱受折磨。



    所以他只有靠玄果茶让自己不睡觉,来避免噩梦的再现。



    武嵩见华月槎眼角含泪,心中懊悔。



    他知道老人家关心在乎自己,但每次说到这的时候,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柔声道:“华老,我会保重自己的,我还要去找我的师父。”



    说着,扭头看了看粉色斗篷,眼神温柔。



    华月槎叹了口气,问道:“你还没有郑霏的消息吗?”



    武嵩摇了摇头,沮丧道:“还没有……”



    “这就奇了……”华月槎小声嘀咕着。



    武嵩毅然道:“师父把我扶养成人,犹如生母。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到她。”



    华月槎点了点头,宽慰道:“放心,以她的本事,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接着他将话题一转,问道:“这些年,我给你的潜龙功,你应该都在修习吧?”



    “潜龙功?”雪原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武嵩道:“那是一种可以让你走路时候进入半睡状态的功法。掌握后可以边走边睡。虽然没有正常睡眠效果好。”



    雪原俏皮道:“哇塞,好有趣。我也想学。嵩大哥,你教我呗。亏爷爷想得出这么稀奇古怪的功法。”



    说完,她看了看武嵩,笑容真诚而明媚。



    武嵩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我还是不学了吧。嵩大哥,你的眼睛这么细长,是不是这篇功法害的?”



    武嵩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被玄果茶呛了一口,不停地咳嗽着。



    华月槎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哈哈哈,他的眼睛天生的细长,只是运行潜龙功会让他看起来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眼睛就更细了。哈哈哈。”



    武嵩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刚想说话,又不小心吸到了一口冷风,被刺激得再次咳了起来:“咳咳……那个……咳咳……这篇功法……咳咳咳咳,其实也是华老爷子在这定川里钓上来的。”



    等他好不容易快说完时,咽喉的刺激才逐渐平复下来。



    雪原若有所悟,道:“啊,就像刚才那个铁箱子的医书那样,对吗?”



    武嵩和华月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华月槎甚是欣慰地对武嵩道:“这娃娃冰雪聪明,好好教,必有所成。”



    雪原听老前辈又夸奖自己,有些难为情。



    但她心中难掩欢喜,偷偷瞥了武嵩一眼。



    雪原道:“对了,大哥,我一直好奇你的这件斗篷。”



    武嵩啜了一口玄果茶道:“这是师父一件特别喜欢的旧衣服改的一条小被子,是我小时候盖的,上面的霏霏花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雪恍然大悟,道:“我猜你和师父住的地方一定有很多霏霏花,是不是,所以叫霏花崖,是一个山崖吗?”



    武嵩的双眼笑成了一条弧线,欣喜道:“都被你猜到了。我记得那时在便利店前,你也说出了这个花的名字。”



    雪原道:“福利院的草坪上有时候也会长一些霏霏花,我常摘来摆在自己寝室的玻璃瓶里。”



    武嵩一边听着雪原分享福利院里的一些快乐时光,一边远眺着定川。思绪一下子飘到了远方。



    只听他自言自语道:“霏霏花一年开两次。每次开花,漫山遍野都是雪白一片,很美,就像一片雪原。”



    雪原?雪原心中一激灵,仿佛武嵩在赞美自己一般,心中欢喜。



    武嵩从背后摸索了一会,取下身后的长剑、短刀轻轻抚摸起来。



    细心的雪原惊讶地发现,这对兵器的刀柄和剑柄都是由一块很古雅的布缠绕。



    而布上的图案与刚才铁箱中医书上的图案十分相似。



    她问道:“大哥,你这对兵器,是郑师父传给你的十二神兵之一咯?”



    武嵩笑着点了点头,道:“长剑叫情天,短刀叫恨海。的确是十二神兵之一。”



    随即他话锋一转,问华月槎道:“华老,十二神兵传人,除了你和师父,你目前还知道有谁吗?”



    华月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在名川大江漂泊半生,也没能找到第三位,好在钓到不少遗物,也不算白耽误工夫。这些遗物倒是提供了我不少线索,但我现在还没能理出什么头绪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定川河的淤泥下正是当年当达喇先祖最繁华的定居地之一。”



    原来华月槎和武嵩的师父郑霏都是当年当达喇十二神兵的守护者的后代,其他的传人都隐姓埋名,散落在天涯海角。



    就在靖星那场邪雨之后的十几年,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这场雨所带来的恐怖后果时,有一天,三奇市最有影响力的三奇传媒突然发布了一个新闻。



    新闻说在定川里打捞上来了一块万年石碑,石碑刻着一些当达喇文字。



    经过破译,发现上面写着一些费解的咒语,以及一些预言万年后世,人将不死的谶语。



    这块石碑也因此就被叫作“不死天谶碑”。



    人们原来只在传说中听说过具有神奇能力的当达喇人。



    据说他们后来因为过于强大,窥得天机而遭到天神的攻打,最终导致灭族。



    突然出现的诡异石碑,诡异文字,自然而然让正处于不死的恐慌中的人们产生了诸多联想。



    不少人认为,只要破解了当达喇的秘密,就能解除靖星的不死诅咒。



    然而华月槎揣测,石碑上的内容未必真的就和不死诅咒有关联。



    但是作为当达喇传人,他想到靖星的大大小小江河湖海中,大概率会有更多当达喇的遗迹或者遗物。



    自己如果能找到更多线索,或许能解开先祖灭亡的谜团。



    自那以后他便带着工具漂流在水上,寻访这个失落、尘封的文明。



    三人对坐畅谈,时间不觉间就被抛诸脑后。



    就在这时,华月槎的鱼篓里又冒出一缕青烟。



    这次青烟上托着的竟是一部手机。



    那手机也不待华月槎接听,自动将音量调至最高。



    里面有个苍老妇女的声音吼道:“死老东西,还不回来啊!掉河里淹死了?淹死了好啊,别回来了!”



    这声音来得突然,而且异常大,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



    雪原根据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已大致猜到了来电的是谁。



    她心中忍俊不禁,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电话里一通输出后,自动按下了挂断的按钮。



    这一下按得出奇地重,好似怀着满腔的怒火。



    随着通话的结束,青烟再次裹着恢复平静的手机,缓缓回到了鱼篓中。



    华月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拍身,站了起来,道:“现在的科技真厉害,不过有些也没人性呐。你说谁发明的这种手机?强行接听不说,对面的人还能操控。干脆啊,在老头子的头顶安俩摄像头得了!”



    说着他赌气白了一眼,背过手,朝着河边走去。



    他语气稍温和了一些道:“今天开心,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只能改日有机会再见了!”



    正说着,只见定川河面上的一汪月影自动漂到了岸边。



    武嵩和雪原急忙起身,跑步追上。



    这时华月槎已然纵身跃至月影之上,朗声道:“再见咯,小朋友们,咱们分头努力,会有希望的。我走了,不然今晚只能睡定川上了!哈哈哈。”



    他的语速有些急促,边说着,边着急忙慌地催动法术,驶着月影远离了。



    定川宽阔平静的水面上,还飘荡着他唱的几句怪歌,多半是自己胡诌的:



    “人都以为神仙好,哪知神仙也烦恼。



    老太在家气不小,神仙也难哄得好。



    赶紧乖乖回去早,神仙也要向天祷!”



    随着他远去,声音也逐渐淹没在夜色中。



    武嵩和雪原一直目送着华月槎。



    他们听着这胡诌的歌词,雪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便停不下来了。



    武嵩静静地看着雪原,舒心地笑道:“你大笑的样子,让人感到久违的幸福。”



    雪原怕他想起伤心的过去,忙扯开了话题。



    两人将木屋前收拾一番后,沿着水草中的小径,向便利店走去。



    路过小径岔路的时候,雪原探头望了望深处。



    密密麻麻的草木遮挡着大部分视线,但还可以隐约看见几个高耸的土堆。



    “估计那就是刚才嵩大哥说的当达喇人的坟吧?”



    她心中思索着,开始不断地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许许多多的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毫无头绪。



    她清楚地知道,一段非常艰苦的修炼,还有一场甚至更多场十分危险的冒险,即将彻底改变她本来平淡无奇的人生。



    不论前途好坏,那是她的命。



    她现在完全可以退出,选择回到福利院,不去趟这趟浑水。



    但是她心中生起的渴望,异常强烈。



    她知道她自己就是那种“好管闲事”的人。



    为了解开许多的谜团,为了替这个她热爱的星球上的大家稍微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