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定川小跑了估计有五六十步,看到不远处的河面上站着一个老翁,手持长杆,正在垂钓。
他脚下的河面上,偎着一轮皎月的倒影,将他照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塑。
月光中,他的面容清晰可辨。
只见他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须,与乞会三老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毫无一点皱纹。
光泽细腻的皮肤,就好似一名十六岁的少女。
更令雪原惊讶的是,老翁并没有乘坐任何工具,而是凌波垂钓。
他的脚下除了那轮月亮的倒影,别无他物,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武嵩对着河面朗声喊道:“华前辈,今天你果然到这里了!”
老翁也全无架子,呵呵一笑道:“是你啊,小朋友。”
雪原听老翁叫武嵩小朋友,不由得瞥了他一眼,心中暗笑道:他哪里是小朋友了?
老翁似乎隔着老远就注意到了她,并看穿了她的心事,仰头笑道:“哈哈哈,老夫初次在定川边遇见他时,他还是个小娃娃哩!”
说着,老翁双脚并不挪移,快捷地向武嵩两人飘近。
他脚下那汪月影,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他,看得雪原瞠目结舌。
等离得武嵩俩近了些,老翁忽而纵身一跳,腾空而起,身影拉出一条长而优美的弧线,轻盈地落在了他俩面前,好似一朵从天飘落的云。
雪原悄悄打量着他的全貌。
比起远观时,老翁的皮肤更加晶莹胜雪,白须飘飘,无一根杂色,活脱脱地宛如神仙。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气度雍容,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他背上背着刚才垂钓的鱼竿,鱼杆的吊钩十分特别,好似一个铁抓手。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状如闪电的小鱼叉和一个竹编的鱼篓。
老翁的脚上虽然穿着一双青蓝色的布鞋,却一点也没有沾湿。
见雪原一脸震惊,武嵩介绍道:“这位是‘凌波钓叟’华月槎(音茶)老前辈。”
雪原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华月槎道:“不用这么拘礼,随意点才好。你这娃娃眼神清澈,是个好孩子。”
雪原听华月槎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低下了头。
武嵩问华月槎道:“今天有收获吗?”
华月槎呵呵笑道:“还算有些。给小朋友们开开眼界吧!”
说着他取下鱼篓,左手掐诀,只见一股青烟从篓口中升起。
华月槎摊开右掌,篓中青烟裹挟着一只被锁住的小铁箱子,稳稳地送到了他的掌中。
现在的雪原对靖星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能人异士这件事有了较为充分的认识,对各种层出不穷的怪事也有了心理准备,不再一惊一乍。
不过她的好奇之心却变得越来越重。
小铁箱刚落在华月槎的手掌中,她就忍不住凑近观看。
华月槎笑道:“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箱子罢了,神奇的是里面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一扯,箱子上锁立马断为两截。原来这把锁早已锈烂不堪。
他缓缓打开箱子,递到雪原面前。
借着皎洁明亮的月辉,雪原看见箱子里面有好几块碎布。
碎布上好似还绣着古老神秘的纹样。
她略感失望,强笑道:“这是什么?”
“你轻轻拿起来看看。我已用特制的药水处理过,不会朽烂的。不过还是轻一些拿哟。”华月槎说着,把铁箱递到雪原面前。
雪原听他的吩咐,拿起其中一片,放在手掌中仔细观察。
原来在布的背面绣着古老典雅的纹样,正面好像绣着一些奇怪的字符。
还没等雪原开口发问,武嵩就问道:“这是当达喇文字吧?”
华月槎点了点头道:“不错。根据这些残片上还能辨认的文字,我猜这原来是一本医书。”
雪原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反复观察着箱中的碎布以及上面的文字。
只见这些文字十分古怪,像是一幅幅简笔的图画。
有些字符上面画着一些如月亮般的记号。
她看着看着,突然喜道:“嘿,这个符号好像华爷爷的鱼叉!”
华月槎和武嵩都笑了。
华月槎将双手向后一背,道:“不错,不错。小朋友,怪聪明的。”
武嵩道:“这个字母其实就是根据这把鱼叉的形状创造出来的。”
雪原难以置信地问道:“那……这把鱼叉得有多少年头了?”
武嵩道:“大概,一万两千多年吧。那时候,当达喇人创立了他们的文字。”
见雪原一脸迷茫,武嵩继续解释道:“当达喇人是很早前就生活在靖星上的一个族群。他们拥有超凡的兵器锻造能力。曾经制造出过十二把神兵。他们又根据这十二把神兵的外形,创立了当达喇语的十二个基础字母。”
雪原若有所悟,道:“那这把鱼叉就是十二神兵之一咯?”
武嵩道:“嗯。它叫‘讷愣’。其实在当语里,无非就是铁叉的意思。”
雪原将信将疑。不过出于礼貌,她假装明白的样子,连连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华月槎和武嵩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武嵩没有接话,华月槎则微笑着看了雪原一眼。
雪原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识破,有些尴尬。
华月槎道:“小嵩难得带人来找我聊天,还是个女娃娃。我就请你看一场表演当见面礼吧?你俩退后。”
武嵩和雪原听他下令,立马乖乖往后退了几十步。
雪原更是满怀期待地将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
华月槎熟练地将小鱼叉取下,双手恭敬地托着。
慢慢地,那柄鱼叉便开始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
随后他又用右手将鱼叉握住,高举头顶。倏地一下,果决地指向定川河面。
只听得“哗啦”一声惊天巨响。那河水顿时向两边分开,露出河底的泥地来!
上万条鱼因为突然消失的河水,在泥地里扑腾挣扎。
场面相当可谓相当壮观。
就在雪原沉醉在“欣赏”眼前奇观的时候,华月槎将鱼叉朝着雪原和武嵩脚下一划。
只听得“哗哗哗”地水流声响起,两人感到脚上一阵冰凉。
原来他俩脚下顷刻间变成了一道浅浅的溪流。
好在两人都换上了草鞋,不然鞋子可就湿透了。
雪原被这突然出现的溪流吓了一跳,忙要跳出溪水。
华月槎喊道:“不忙,别怕!”
那溪流突然就像电梯一般,匀速地将雪原和武嵩两人向前传送。
雪原看着两边变化的风景,耳旁拂过阵阵凉风,顿感心旷神怡,但她同时也难抑内心的紧张。
溪流将两人传送至定川分开的泥地中。
两边分开的河水就像是定在半空的巨浪,随时就要拍打下来一般。
伴随着如雷鸣般的水流声,悚惧感如高压电流般席卷了全身。
雪原吓得双腿发软,一下子摔在了泥地里。
要知道,她那时面对穷凶极恶的参天教,都没有这么快就破了防。
华月槎呵呵笑道:“别怕,别怕。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爷爷,爷爷就送你一条大鱼吃!”
雪原听他这么说,心里才算有了一些底。发软的双腿逐渐恢复了一些力量,缓缓爬了起来。
但她半个身子已经无可避免地沾满了泥浆。
雪原想着华月槎说的大鱼,以为是泥地里扑腾的那些。
她瞅准了离自己最近,又最大的一条鱼,刚准备去抓,突然,武嵩喊道:“快闪!”
雪原还没反应过来,武嵩就拉着她滚到了一边。泥水顿时四溅开去。
两人甫一定下,又是“哗”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人从天上泼下了操场那么大的一盆水。
河水噼里啪啦地落在泥地上。
雪原霎时间以为两边的河水合上了,闭着眼睛,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扑通”一声,好似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而降。泥水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溅在她全身。
她感觉从天而降的水反而变小了很多。
武嵩有力地按着雪原的肩膀,宽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非常沉着冷静,也算是给惊魂难定的雪原稍稍打了一针定心剂。
听到前方不断地传来“噼里啪啦”的扑腾声,雪原缓缓地睁开双眼。
一条巨轮般的大鱼,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雪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她定了定神,环顾四周,猜想这条大鱼应该是从身后高耸入云的水幕中,因为游得太快,一时没刹住车而冲出来的。
武嵩看了看雪原,见她精致打扮的妆容彻底毁了,反成了一副狼狈的样子,不厚道地笑了。
他把雪原扶了起来,道:“这么大一条鱼,烤也没法烤,咱们也吃不掉。不如捡几条小的吧。”
雪原这时哪还有什么想法,只是拼命点头道:“听嵩大哥的。”
武嵩打趣道:“哈哈,嵩大哥可没比归锄禾他们小多少。你想好了,一旦叫我大哥,你可就要成老婆婆咯。”
他边说着,边走去捡了几条小些的鱼捧在怀里。
雪原被武嵩这么一说,一下愣住了。
过了良久,她才想起刚才笑话武嵩看着和乞会三老差不多老,心想:原来是那时结下的“仇”!
她莞尔一笑,道:“要是老了还和华爷爷一样好看,那也不枉了。”
武嵩道:“那你现在可算驻颜有术,跟谁学的这么大本事?”
雪原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看了看华月槎道:“华爷爷教的。传女不传男,你就羡慕吧!”
华月槎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好像看着自己的孙儿,慈祥地笑道:“行,不逗嘴了,回来吧。”
说完,他将鱼叉一划,雪原脚下的溪流再次出现,将她和武嵩平平稳稳送回了岸边。
“小心了!”华月槎一边提醒着雪原,一边将鱼叉左右挥舞几下。
刹那间,两边的水幕犹如滔天的巨浪,重重拍下!
定川的河水便这样,重新合并了起来,翻滚起阵阵大浪。
三人站在岸边,还能清楚地看到那条巨鱼游走的身影。
随着浪头不断衰退,雪原本想回迪普的房子里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但她从武嵩这得知,送他们来的电梯不能原路返回,只能从水草路走到便利店。
再从便利店附近,穿过来时的几条巷子,回到那条滑梯通道方能进入。
因为这套房子为了防止敌人入侵,把进出口都设计成了单行的。
如果强行从出口的电梯原路返回,就会触发报警装置,后果不堪设想。
厢门甚至整条通道都会瞬间封闭,并自动释放出高温。
那时,整条出路都会变成一个巨型的焚化炉。
看着浑身泥泞而愁眉不展的雪原,武嵩将她领回了出口处的小木屋,并在一个木柜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叠干净的衣服,从里面挑了几件递给雪原。
随后他又指了指一侧的木门道:“这些衣服都是干净的,那边门后是浴室。”
雪原疑惑地“咦”了一声,问道:“怎么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这……不好吧?”
武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这些衣服都是我的,放心吧。都是干净的。”
雪原脸上一红,看了看衣服的尺寸,道:“你这么大个,怎么能穿得下这么小的衣服?”
武嵩已经走回了门口。
他吹着河风,似乎很是惬意,淡淡道:“这是我十二三岁时候穿的。”
雪原将信将疑,道:“可别骗我哦。到时候偷了人东西,被抓起来。”
说着,她暂且放下了疑虑,径直向浴室走去。
等雪原洗了澡,换好衣服,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华月槎和武嵩正悠哉地坐在门沿上烤着刚才捡来的鱼,聊着天。
空气里弥漫着鱼肉的香气。
“快来吃,小娃娃。”华月槎招呼着雪原。
武嵩忙道:“你身后的柜子,第一层有辣椒粉,帮忙拿一下。”
雪原转身打开抽屉,果然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调味品,分别贴着标签。
雪原按照武嵩的吩咐,拿了辣椒粉,走了过去,坐在了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一张竹椅上。
虽然那把椅子老旧得吱呀作响,但雪原坐上去却感觉极为舒服。
三人将辣椒粉撒在正烤着的鱼上,炉子一时间噼啪作响,好多火星向外飘了出来。
点点火星在深蓝的夜色中,就像触手可及的星辰,十分好看。
雪原看了看武嵩,又看了看华月槎,不知怎的,心情奇好,乐得笑出声来。
华月槎道:“觉得好玩是不?”
雪原道:“是的,华爷爷。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这么多奇幻的经历,是我长这么大,想都没想过的。昨天的梦是一场恐怖片,今天的梦就是一场美好的奇幻之旅。”
华月槎不解道:“怎么了?昨天发生了什么?。”
雪原便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给华月槎描述了一遍。
她的口才十分伶俐,将昨天那些事讲得宛如再现。
华月槎边吃着烤鱼,边听得津津有味。
雪原在讲到三老和武嵩出场的时候,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把他们都描绘成了惊天动地的大英雄。
武嵩虽然本来就知道整件事情,但是听她描绘,也颇觉有趣。
对于雪原吹嘘他的地方,他只是微微一笑了之,但手中的烤鱼似乎更香美可口了几分。
当华月槎得知陆边睡重伤的事情后,道:“到四大镇也许有治。但也要看机缘了。”
武嵩点头道:“嗯,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华月槎听完了雪原的故事,呵呵笑道:“你以后就跟着阿嵩吧。让他教你本事,好不好呀?”
雪原心中一百个乐意,但是她不敢直视华月槎的眼睛,脸唰地又红了起来,这次也不知是害羞,还是被火炉照的。
她低着头,闻到空气中河水的腥味和烤鱼的香味,似乎里面还混着一丝丝特别的甜。
华月槎心知雪原对武嵩颇有情意,对武嵩道:“雪原这孩子与你一般身世可怜,你不如带在身边,教她一些本事,以后又遇到参天教之类的,也能自保。”
武嵩听华月槎这么说,有些手足无措。
“一把年纪”的他也和雪原一样低下了头,双手的指尖捏着烤鱼两头的签子,来来回回地转动着,也不言语。
华月槎见他俩默契无间地低着头,哈哈大笑道:“快把头抬起来。要是被人看到了,以为老头子欺负你们两个娃娃呢!”
雪原早就瞄到了武嵩难得局促的样子,肚里憋着笑。心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竟也会有像个小姑娘的时候!
她听到华月槎喊自己抬头。想也没想,“噌”地一下,就把头抬得老高。
大大的马尾辫也随着她抬头被甩了起来,差点将那些还在烧烤的鱼打落在地。
华月槎瞪了雪原一眼道,佯怒道:“冒冒失失!”
雪原知道眼前的爷爷其实十分慈祥和蔼,而且颇为善解人意。
她扑闪着水灵灵地眼睛,问道:“爷爷刚刚说嵩大哥和我一样身世,我想听听他的故事。”
华月槎道:“有好多咧。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怪老头我多嘴多舌。”
雪原好奇心陡起,站起身,乖巧地跪在华月槎脚边,摇晃着他的大腿,像个小孙女般撒娇道:“好爷爷,您给讲讲呗。我还想知道您为啥要钓那些碎布。还有……”
“好了好了,你要老头子我讲得渴死嘛?”
华月槎一副拗不过自家孙女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雪原手,示意她别晃了。
他转头看向了武嵩,柔声问道:“小嵩,可以说说不?”
武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您说吧。她迟早也会知道的。”
华月槎舒颜笑道:“看来你是愿意带着她了。”
武嵩并不作声,用吃完的签子拨弄着炉中的炭火。
炭火接触到空气,瞬间燃得红成一团光晕。
随后,他将一串刚烤好的鱼递给了雪原,笑道:“这次轮到你听爷爷讲故事了。”
雪原心里乐开了花,乖乖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口口咬着烤鱼,满怀期待地着看着华月槎。
华月槎凝望着平静的定川,将一桩桩陈年往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