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明。”阿青照着字迹念着发音,想要将这三个字的笔画记在脑子里,又在旁边写了几遍。
孙继明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没做打扰。
还不熟悉的歪曲字体,在第三遍写下时就变得顺畅起来,不再是扁平的线条,横竖撇捺中也像是带上了些意境,倒是有几丝原字体的痕迹。
孙继明的眼睛亮了亮,这小子倒是个可塑之才。
阿青写完第三遍后,便收了手,捧起栗子站了起来。
“小友,下山可否先去我那儿,这今日救命之恩的谢礼,万万不可推脱。”
阿青点点头。
一大一小的两人相伴下山,大人步伐大却慢慢的缀在小孩的后面,腰边的竹篓子随着脚步晃荡在衣摆间,身后的林子里传来料峭的山风,伴着一两声清亮的鸟啼吹拂而过。
走至长街时,已是日落时分。
二人脚步停在一间挂着回春堂的铺子,里面有两个伙计在一角撵药,注意到来人的动静,抬眼瞧见是孙继明便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相迎。
行步中其中一个矮胖的伙计腿脚迟缓,走路时高时矮,另一个高个儿先走到了跟前,“孙先生,您回来了!”,“孙先生,您此趟可有受伤?”他有些焦急的来回察看孙继明。
阿青看着他说话,发现此人的脸异常苍白,像是患病了般。
“有惊无险啊,多亏了这位小友。”孙继明伸手取下腰上装着草药的竹篓子,“看,这回可是采了不少。”
“啊,是发生..什..咳!咳咳…”
像是应证般,高个子偏过头咳嗽不止,随后重重喘息。稍慢一步走到跟前的伙计向孙继明行了一礼,拿走了他在手中提着的竹篓子,“师傅,您未归我俩都不放心,我才想起他今日还未服药,我先扶三七去吃药,”顺了顺对方的后背。
“白茅,我那日制出的药丸还有吧?”孙继明问。“还有的,师傅放心。”他扶着三七进了偏屋。
“这两位是在回春堂帮忙的伙计,后来拜我做了师傅。”孙继民从一个抽屉里抽出了一个空纸包回头对着阿青说,“先把栗子都放在这里面吧,这样更好拿。”
阿青摇了摇头,“没有关系的,我这样捧着就好。”
孙继明知道劝不过她,也就作罢。
西边的日头将要落下,昏暗的光线笼罩在大地,余晖照在后院晒着草药的木架,二人穿堂进入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古籍,屋子的一角以书为砖堆成了一座小山。
孙继明示意对方坐下,给各自斟了一杯茶,阿清看着眼前杯子里的茶汤冒出热气,带着股不知名的清香,她端起杯子抿了抿。
“小友,这茶如何?”
“很好。”
孙继明笑了笑,心念微动,“今日多亏得你相助,孙某无以为报,身无外物。只有这里还有略薄学识。”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今日我看你对习字颇感兴趣,不若日后就先来我这学习,如何?你若愿意学,我便倾囊相授。”讲完这些话,他观察着,只等待着对面人的反应。
阿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凌凌的眼瞳只是盯着孙继明,“你认识很多字吗?”
“单说字的话,那我确实是认识不少字的。”
“好。”
孙继明听到阿青应许的话,大笑了两声,“好好,那日后你喊我师傅便可。”他伸手摸了摸阿青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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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阿青送到了回春堂门口,在小人捧着栗子堆的顶上,放下了一个四方纸包。“这个是今早做好的枣糕,拿回去吃吧,可莫要推脱。记住,好弟子都会听师傅说的话。”
阿青点了点头,另一只手将纸包往栗子堆里塞了塞,向孙继明告别。
她慢慢沿着长街往小院走去,路边的人家屋顶上飘起了炊烟,小巷里传来几声狗叫,下了工的人们往家赶着,有些三两成群说说笑笑,也有人独自叹气。阿青安静的一步一步回忆着路的方向。
脚步停在了拴着大黑狗的木门口,黑狗见来了人也不叫唤,只是蹭着阿青的裤脚转了两圈。
小九听着门口的动静以为是姐姐和娘清回来了,开门看到的便是抱着什么东西的阿青。
“是阿青啊,进来坐啊。倩倩姐和娘还没有回来呢。”小九走出门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这些给你们。”
小九看向怀里,是一堆栗子,“啊,我知道这个,这个是栗子。你这个看起来是生的,生的不好吃。走,咱们去厨房把这些栗子烤熟吃。”
二人费了一番功夫,先是把栗子开口后又烧火炒栗子。结束后晾凉,小九看见倒在木盆里的栗子部分有着烧焦的痕迹。
“有点壳烧焦了,没事儿可以吃,我觉得”,他自信地拿出了一个还有些发烫的栗子,手忙脚乱的吹了吹,拨开了外皮的栗子果肉粉糯清甜,“嗯嗯!”小九支支吾吾的用咀嚼着栗子的嘴发出声音。
阿青这时也捏起一个,出锅片刻后的栗子已经不太烫了,她看着炸开的黑色果壳,像是和第一次见到的果子一样,在嘴里的口感唤醒了当初的记忆,熟悉的味道蔓延在她的心口。
“原来是这样。”阿青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呢?快吃啊,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会儿娘亲跟倩倩姐应该就回来了。”小九又拿起一个飞快的剥了起来,熟练的动作一下剥出了两三个一同放进嘴里,吃的两腮鼓起来,忽的又开始捶起胸口。
“..水.....水。”他捏着嗓子看向水缸,阿青将案板边的水瓢递给了他,渡了两大口水后的小九,顺了一口气后便停止了刚才的行为,开始一颗一颗剥吃。
阿青拿出了纸包着的糕点,“小九,这个是枣糕。”
“什么?”他欣喜的眼睛亮了亮,“这是哪来的呀?”
“这是师傅给的。”阿青说。
和小九讲日后要去孙继明的医馆里学习。
“这是好事呀,不过这个糕点既然是你师傅给你的,还是你拿回去吃吧。”小九咽了咽口水,把纸包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这种糕点他只在阿婆还在的时候吃过,略有粗糙的口感但又带着软糯香甜,那时候阿婆会做这些糕点拿去卖钱回来,他知道这些糕点肯定不便宜。
阿青摇了摇头,“那一起吃吧。”
小九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拿了一小块糕点。入口的口感更为细腻,清甜中又带着一股奶香,一入口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不敢多吃,把剩下的一小半包了起来,剩下的按照原样折好纸包,说什么也不再动了,只是往阿青的怀里放好
“这已经很多了,你快拿回去自己吃吧。”小九对着她笑了笑。
“好。”阿青揣着怀里的纸包,回到了今日打扫过的屋子里。
改换样貌的木床上,铺着今早拿回来的被子。阿青吃过糕点,在井边清洗,井底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挂着高空的圆月,小人儿慢慢地躺进了被子里。
薄薄的旧絮被褥像是阻挡了所有严寒,从屋顶破洞窟窿照下来的月光也显得温暖起来。
天亮时分,阿青就站在了回春堂门口。
白茅开门看见来人,将人带进了里屋,孙继明正坐在那儿写着药方,“你来了。”桌子上正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
他将放在桌案边的一本书递给了阿青,书很厚重,纸页边缘似是因着多次翻看有些磨损,表面的书页上印着两行字。
“这是一本字典,你可以先照着习字。”孙继明停下手中的笔,对着阿青说,此时写好的几张药方用镇纸压着摆在了一旁,限着这两日堂内的药材改动了一二。
孙继明招了招手,示意走近些许,给阿青先倒上了一杯茶。
这茶的味道和昨日又有些许不同,“这和昨日的茶不一样。”
“不错。”孙继明往空杯中又添上了一杯,端起轻轻晃动杯盏,轻抿,茶香淡雅却悠扬。
阿青不知道如何描述,只是肚子空荡的感觉愈发明显,放下了手中饮尽的空杯,却见孙继明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放在了她的手心。
“这是今早你三七师兄给你买的包子,你快打开吃吧。一日之计应从朝食开始。”孙继明看着小孩打开了还散发着热气的纸包,给阿青添上了茶,眉眼浮上些许笑意。
这是阿青醒来以后第一次吃到包子,回忆里她好像吃过,几个模糊的人影,从脑海里闪过,看不清的面容和几句早已混淆的话语,记忆里抬头看到的房梁如新,和今早起来时看见的破洞屋顶有几分相似,她停止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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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明看着吃完包子的小孩,想了想,“现在呢,我先教你习字如何?”
孙继明提着阿青的右手握着一支笔,随着遣毫之时的提、按、顿、挫,赋予了字灵气,跃然纸上的字迹和桌案药方上写的字大相径庭。
阿青盯着自己的右手,没有放过一丝细节,目光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后抬起,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字,心中生出的莫名情绪激荡着心神,她握紧了笔。
“哈哈,如何?拜我为师可不亏,今日你可自己练习一二。”
阿青点了点头。
寻常人看到这样的字,也只是惊叹赞赏,虽看不出其中的玄妙,但觉得高深莫测,他们知道这样的字定不是一日之功。
这时回春堂里进来了几个患者,三七坐在一张木桌后示意来者稍坐片刻,堂里响起了交谈的声音,伴着几声咳嗽,孙继明知道是来了常客,给小徒儿解释完简单的注音,看了看书案上齐全的用具后便坐堂看诊了。
阿青回忆着刚才动笔时的场景,脑海里循环往复着画面,想要找出其中的诀窍。空落的右手仿佛还握着摆在桌面上的毛笔,运行间右手一丝不差的重现出刚刚的场景,虚空中似是出现了连贯的字迹。
停下动作,桌面上的空气还在微微流动,在几息后消散,书房内只剩下小孩微弱的呼吸声。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右手,看着桌案上孙继明给他准备的纸张,先是打开了那本字典。
日头高升至正中位,回春堂内的患者相继离开,三七和白茅将最后的几包方剂包好,叠在了柜上,偏屋里还在煎着两锅汤药。
稍作空闲后,孙继明起身来到了书房。阿青像是一动未动,坐在屋子里,仅仅是翻看着手上的书页,手边叠着的一堆纸还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毛笔搁在笔架上的位置也没变。这孩子竟没有试着练字吗?孙继明有些奇怪。
他走到阿青边上,看着她正在看的那页书角,正是第一卷的下篇。慢慢砌筑基础也是好的,他想着笑了笑,打算开口叫他先去吃饭,“你可以用书案的纸,在上面用笔练习写字,这样对你记忆有所帮助。”
阿青听到声音,看向来人点了点头,双手合上了书本,孙继明才发现,她的右手的袖子不知何时沾上了尘土,早晨来时,他还未曾见到。
他带人走到了水井边,打算洗一洗,路过晒着药材的木架时,墙边脚下的泥土,踩起来格外松软,孙继明顿住往底下看了看,边上隐约看出是几个没抹去的字,他蹲下辨认,发现这两个字是在字典的最后一卷里会出现的。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阿青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场景,他开口问道:“今日这是在地上练的字?”
阿青点了点头。
“这本字典,你看到哪里了?”
“第三遍的第二卷。”
孙继明思索一二又问道:“可都认识了?”
阿青又是点头。
孙敬明愣了片刻,捡起边上的石块在地上写出了几个字用作考教基础读音。
回答无误。
孙继明另起一行写下一个部首,让阿青在下面写出此部首的其中五个字。小孩儿捡起边上丢下的那根树枝,写下了清晰的五个字。孙继明看着这五个字有些发愣,他起身回到书房,拿出了字典,又校对了一遍,还真是按照书上顺序写的。
他疑是巧合,又另起十卷后的一个部首,让阿青写下20个字。阿青看着部首,走到了另一边的空地,开始挥动手上的木条,孙继明一边看着书上的字,心里想着接下来会写下的字迹,全程他都不敢放重呼吸,地面上的字整齐排列成一条直线,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抬头看向了对面一同蹲着的人。
孙继明的目光在地上又扫视一遍,抬眸注视,两人双目而对,忽而大笑出声。
在偏院里添炉煎药的白茅掀帘探身看向后院,三七则是穿堂走到了木架前,二人都被这笑声惊住,想看看这是发生了何事。
眼底的笑意慢慢转淡,孙继明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光,摸了摸阿青的头顶,“好好好,咱们先去吃饭。”
他领着孩子走到井边,两人的手浸在水桶里,水面轻轻颤抖,波纹散开触及桶壁后消失,湿气沿着指尖的轮廓蔓延,手指上沾染的泥尘与水相溶,一缕缕灰黄晕开飘落在木桶底部又随着水中手的搅动四散。
阿青慢慢习惯了在回春堂里的日子,闲暇时和几个师兄一起上山采药,夜晚回春堂闭馆后,则在后屋里由孙继明讲解不懂的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