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他赤脚踩过冰凉的青砖，道观残破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月光。那串银铃声时隐时现，像是从极远的天际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他握住断刀的手指节发白，肩头未愈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小妹？“声音卡在喉间，化作颤抖的气音。那道纤细的身影转过半张侧脸，月光照亮她耳垂上的朱砂痣——正是三日前被碎星槊贯穿的胞妹苏璃！
少女的绣鞋踏过积雪却无痕，腰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苏砚看见她颈间缠绕着暗红色丝线，线头延伸进茫茫夜色，如同被人牵在手中的纸鸢。当他追出道观门槛时，整片松林突然泛起青雾，积雪下的冻土钻出无数白骨手臂。
“阿兄...“苏璃的魂魄突然加速飘向密林深处，银铃声响变得急促，“快逃...“
老道的鼾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苏砚回头望去，道观正殿的青铜香炉正在渗出黑血，炉身上的符文逐个亮起猩红光芒。他心口的盗天印突然发烫，眼前浮现出诡异画面：三百年前的雨夜，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修士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入香炉，炉底铺满刻着生辰八字的桃木人偶。
“幻象？“苏砚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几分。再睁眼时，香炉已恢复平静，但苏璃的魂魄即将消失在松林边缘。他顾不得唤醒老道，抓起墙角的纸灯笼就追了出去。
积雪在林间反射着幽蓝微光，苏砚的布鞋很快被雪水浸透。银铃声引着他来到断崖边，月光下可见对面山壁上凿刻着巨大的巫族图腾——人首蛇身的女子手托星盘，十二根青铜柱环绕其身，柱身上缠满刻满咒文的锁链。
“这是...九嶷山祭祀图？“苏砚想起族中古籍的记载，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后颈。苏璃的魂魄悬在断崖上空，突然被暗处射来的青铜锁链缠住脚踝。八具贴着黄符的青铜棺破土而出，棺盖移开的瞬间，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苏公子倒是兄妹情深。“镇北侯的声音自棺中传出，玄铁重甲上凝结着冰霜，“本侯特意备了份大礼。“
最中央的棺椁轰然炸裂，冲出个浑身缠满符咒的巨人尸傀。它胸口嵌着青铜鼎炉，鼎中漂浮着苏璃的心脏，每跳一次就迸发一圈血光。苏砚目眦欲裂，断刀裹着风雪劈向尸傀，刀刃却被鼎炉震得火星四溅。
“噬运蛊的滋味如何？“镇北侯的真身从阴影中走出，碎星槊挑着盏琉璃灯，“你每动用一次巫族血脉，蛊虫就离心脏近一寸。“灯芯跃动的火焰里，隐约可见数百条金蚕在啃食紫气。
苏砚的盗天印突然爆发青光，背后浮现出模糊的祖巫虚影。他感觉血液在经脉中沸腾，断刀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内里刻满巫文的青铜质地。尸傀的巨掌拍下时，他鬼使神差地踏出北斗七步，刀锋自下而上划出玄奥轨迹。
“星移步？！“镇北侯瞳孔收缩，碎星槊横扫千军，“你怎会盗天门绝学？“
刀槊相撞迸发的冲击波震碎方圆十丈积雪，苏砚虎口崩裂，却借着反震之力跃至尸傀肩头。他咬破指尖在刀身画出血色符文，对着鼎炉狠狠刺下：“把我妹妹...还来！“
鼎炉炸开的瞬间，万千金蚕涌向苏璃的心脏。苏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蛊虫。噬咬的剧痛中，他看见青铜鼎碎片上刻着母亲的生辰八字——原来镇北侯早在那场大火前，就盯上了琅琊苏氏。
“真是感人。“镇北侯抬手结印，剩余七具棺椁同时开启，“可惜戏该收场了。“
七道血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北斗吞月阵。苏砚怀中的苏璃心脏突然跳动，将他的血液吸向半空。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自天际传来，老道的糖葫芦签子贯穿阵眼，裹挟的剑气将血光绞得粉碎。
“当着道爷的面欺负我徒弟...“老道踏着青灯飘然而至，破烂道袍鼓荡如帆，“侯爷是嫌命长？“
镇北侯冷笑一声，碎星槊插入地面：“盗天老鬼，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玄铁重甲泛起青铜光泽，“待本侯炼化巫族气运，定将你抽魂点灯！“
老道抠了抠耳朵，突然甩出酒葫芦。葫芦在空中化作山岳大小，倾倒的却不是酒水，而是沸腾的青铜熔浆：“六百年前道爷熔了酆都城，今日便拿你试试火候。“
熔浆触及尸傀的瞬间，青铜鼎的残片突然飞向苏砚。他本能地伸手去接，碎片却划破掌心，沾血的铭文亮起诡异红光。整座断崖开始震颤，山壁上的巫族图腾睁开双眼，射出两道青铜锁链缠住苏砚手腕。
“师父！“苏砚感觉灵魂要被扯出体外，“这锁链在吸我的...“
老道脸色骤变，甩出糖葫芦串。七颗山楂化作北斗七星，暂时定住锁链：“小子挺住！这是巫族血祭大阵！“他掐诀唤回酒葫芦，却发现镇北侯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张燃烧的符纸飘落。
锁链的吸力越来越强，苏砚的皮肤开始浮现青铜纹路。危急时刻，苏璃的心脏突然跃入他怀中，与盗天印产生共鸣。山壁图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十二根青铜柱虚影拔地而起，每根柱顶都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祭司。
“以巫族圣子之血...“祭司们齐声吟唱，“启九嶷之门...“
老道突然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在虚空画出八卦阵：“痴心妄想！“阵图压向青铜柱的刹那，苏砚心口的盗天印迸发青光，将锁链尽数震碎。山壁图腾出现裂纹，祭司虚影发出不甘的嘶吼后消散。
当一切归于平静，苏砚瘫坐在雪地上，怀中苏璃的心脏已化作青铜雕像。老道蹲下来检查他掌心的伤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镇北侯这杂碎，竟把噬运蛊种在阵眼里。“
“师父，我妹妹她...“
“魂魄未散。“老道从道袍里摸出个糖人，捏碎后撒在青铜心脏上，“但需集齐三魂七魄，才能入轮回。“糖屑化作萤火没入心脏，隐约可见苏璃的虚影在其中沉睡。
黎明将至时，师徒二人回到道观。老道掀开正殿地砖，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地宫入口：“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他指尖燃起青灯，照亮石阶上的巫族壁画，“盗天门与巫族的渊源，比你想象得更深...“
地宫甬道两侧的壁画记载着上古秘辛：初代盗天门主原是巫族大祭司，因反对血祭之术被逐出九嶷山。他创出盗天经抗衡天道，却遭天罚加身，不得不将毕生修为封入十二盏青铜灯。
走到地宫尽头，九级台阶上供奉着残缺的青铜镜。老道抚摸着镜框上的裂痕：“这是因果镜碎片，完整时可照见前世今生。“他忽然转头盯着苏砚，“你可知为何镇北侯非要你的心头血？“
苏砚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因为我是巫族圣子？“
“不止如此。“老道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嵌着的青铜残片，“六百年前，初代门主将盗天经刻在十二圣子骨血中，代代相传。“残片与苏砚的盗天印产生共鸣，发出龙吟般的颤音，“而你，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圣子。“
地宫突然剧烈震颤，供奉台上的青铜镜迸发强光。镜中浮现出九嶷山深处的景象：巍峨的青铜门前，镇北侯正在用碎星槊劈砍封印，每击都伴随着巫族怨灵的哀嚎。
“来不及细说了。“老道将酒葫芦塞给苏砚，“喝下去，道爷带你走趟黄泉路。“
烈酒入喉似刀割，苏砚的视野突然颠倒。再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忘川河边，无数冤魂在血黄色的河水中沉浮。老道提着青灯走在前方，灯焰中漂浮着苏璃的残魂。
“这是...阴间？“
“是盗天经第七重'幽冥渡'。“老道用糖葫芦签子拨开扑来的怨灵，“要找全你妹妹的魂魄，须过三关...“
话音未落，河面升起十八具青铜棺。棺盖同时掀开，走出十八个与苏砚容貌相同的少年，每个都带着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