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槊上的银铃无风自动。
苏砚跪在观星台裂痕中央，面具紧贴面颊的冰凉感让他想起母亲坠亡时结霜的睫毛。西北方地平线翻涌着黑潮，细看竟是数万尸傀在踏雪疾行，腐肉间缠绕的锁链拖出三百里磷火。
“阿兄...“他指尖刚触及发带，银铃突然迸发青光。铃铛内壁浮现密密麻麻的咒文，竟与盗天门大殿的星轨完全一致。
尸傀大军忽然停驻在十里外。风雪中升起十二盏人皮灯笼，照亮了玄铁王座上的身影——镇北侯半边身子嵌在青铜鼎中，鼎口伸出八条脊椎状的血色藤蔓，正插在八名童男童女的天灵盖上。
“原来苏家还留着这手。“镇北侯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鸣，鼎中腾起的血雾凝成苏砚母亲的面容，“用圣女魂血破我噬运蛊，倒是小瞧了那老匹夫。“
苏砚缓缓起身，面具边缘生出细密骨刺扎入太阳穴。剧痛中，他看见千里外九嶷山巅悬浮着块青铜碎片，正是老道击碎巨掌时崩飞的令牌残片。
“还我妹妹。“他每说一字，面具就生长一寸。等说到“妹“字时，嗓音已变成男女混响的诡异声调。
镇北侯突然扯断一根藤蔓，被吸干的童女如破布般坠落：“苏氏女子本是巫族献给天道的祭品...“他抬手招来碎星槊，槊尖挑着盏琉璃灯，灯芯里封着枚跳动的心脏，“你妹妹的玲珑心，倒是炼蛊的好材料。“
苏砚瞳孔收缩成竖线。面具彻底覆盖面部，额角生出青铜犄角，背后脊椎刺出七根骨刺，每根都刻着巫族祭文。观星台废墟中残存的星力疯狂涌入体内，在脚下形成旋转的罡斗阵图。
尸傀大军突然向两侧分开。十八名黑袍祭司抬着口描金棺材走来，棺盖上用朱砂画着北斗吞月图。当首祭司掀开棺盖的刹那，苏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棺中躺着的竟是他自己。
“你以为逃得掉？“镇北侯敲了敲青铜鼎，“从你出生那日起，本侯就备好了养蛊的皮囊。“
假苏砚突然睁眼，眸中闪烁着与噬运蛊相同的金芒。他抬手结印，方圆十里的积雪腾空凝成冰锥，尖端却对准了观星台方向。
真苏砚背后的骨刺突然离体，在空中拼成柄血色长弓。他扯下颈间银铃发带作弦，弓开满月时，地脉深处传来万马奔腾之音——竟是三日前琅琊城破时战死的苏氏阴魂！
“着！“
发带离弦的刹那，八百阴魂化作流火缠绕箭身。假苏砚祭出的冰锥尚未靠近，就被巫族怨气蒸成血雨。箭矢贯穿养蛊棺的瞬间，十八祭司同时炸成肉泥，描金棺椁中涌出无数金蚕。
镇北侯不怒反笑：“好！好！“他震碎玄铁王座，露出与青铜鼎融为一体的下半身，“本侯的蛊王终于成了！“
漫天金蚕突然向苏砚扑来，却在触及面具时发出凄厉哀嚎。它们额间亮起血色咒印，竟与苏砚掌心的巫纹产生共鸣。面具内壁突然伸出无数肉须，将金蚕尽数吞噬。
“多谢侯爷厚赠。“苏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身影模糊成雾气，再凝实时已站在青铜鼎边缘，右手五指插入鼎身裂缝，“这份噬运蛊，晚辈原物奉还。“
鼎中血水逆流进镇北侯体内。那八条血色藤蔓疯狂扭动，竟开始反噬宿主。苏砚趁机抓向琉璃灯，却在触及灯罩时被灼得皮开肉绽——灯芯燃烧的竟是因果业火！
“找死！“镇北侯半个身子化为飞灰，剩余躯体突然膨胀成肉山。碎星槊迸发幽光，槊尖挑着的银铃发带突然勒住苏砚脖颈：“真当本侯不识巫族的移花接木？“
窒息感让苏砚眼前发黑。恍惚间，他看见九嶷山方向的青铜碎片折射出奇异光晕，光中站着个戴十二旒冠冕的身影——与老道显化的法相一模一样。
尸傀大军突然发出整齐的嘶吼。天空降下血雨，雨滴在半空凝成锁链缠住苏砚四肢。镇北侯残躯裂开巨口：“待本侯吞了你的巫族精血...“
话音戛然而止。
一截糖葫芦签子从后脑贯入，从镇北侯眉心穿出。签子上串着的山楂核突然发芽，转瞬长成参天桃树，根系将肉山躯体撕成碎片。
“夺舍我徒弟？“老道的声音懒洋洋响起。他赤脚踩在桃树枝头，道袍破得露出心口青铜残片，“问过道爷的糖葫芦了吗？“
苏砚扯断脖颈锁链，发现老道周身缠绕的七条断裂锁链，此刻竟多出条虚影。再细看时，那虚影分明是缩小版的九嶷山地脉。
镇北侯残魂裹着琉璃灯逃向天际：“本侯已与三十三重天结盟，你们...“
老道突然捏碎酒葫芦。酒液化作银河截断去路，水中浮现万千持戈天兵虚影：“巧了，道爷专斩天人！“
银河倒卷，镇北侯神魂俱灭。老道接住坠落的琉璃灯，指尖轻弹灯罩：“丫头，该醒了。“
灯芯心脏突然炸开，化作青衣少女的虚影。苏砚浑身剧震——那眉眼正是他以为早已惨死的妹妹！
“阿兄...“少女指尖触到琉璃灯边缘的裂痕，“快走！九霄神雷要...“
苍穹突然撕开裂缝，三只缠绕紫电的巨手探出云层。每只掌心都生着口青铜钟，钟身刻满镇压巫族的太古铭文。
老道将琉璃灯塞进苏砚怀里，反手抽出脊椎骨化作青锋剑：“带她去九嶷山找因果镜，那里有...“
第一声钟响震碎百里积雪。苏砚抱着琉璃灯坠入突然裂开的地缝，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老道冲天而起的背影——那三头六臂的法相再度显现，但左侧头颅已开始石化。
地缝深处传来水流声。苏砚借着琉璃灯的光晕，看见暗河两岸堆满青铜人俑，每个人俑胸前都刻着苏氏族人的名字。水流尽头，九座祭坛环绕的青铜巨门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