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是温的。
苏砚借着琉璃灯青焰，看清那些青铜人俑的面容时，喉间突然涌上腥甜。第三尊人俑胸前刻着“苏明远“——那是他三叔公的名讳，此刻却以朱砂填涂，在灯影下泛着血光。
“阿兄...“怀中琉璃灯突然发烫，妹妹的虚影指向暗河深处，“水里有东西在唱歌。“
青铜巨门上的夔兽浮雕突然睁眼，门缝渗出的黑雾凝成锁链缠住苏砚脚踝。两岸人俑齐齐转头，锈蚀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苏砚怀中的青铜面具突然震颤，竟与最近的人俑产生共鸣。
“退后！“他本能地掷出面具。青铜面具扣在人俑脸上的瞬间，苏砚看到惊悚的画面：三年前上元夜，三叔公在祠堂用朱砂笔在人俑胸前刻字，而暗处站着个戴北斗吞月面具的黑袍人...
人俑突然炸裂，飞溅的铜片在石壁上刮出火星。琉璃灯的青焰暴涨三尺，照见河底堆积的森森白骨——每具骸骨天灵盖都钉着青铜钉，与盗天门血海中那些玉棺的封禁手法如出一辙。
暗流突然湍急，苏砚被卷向青铜巨门。门缝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腕间银铃与妹妹发带上的如出一辙。他正要挥掌劈砍，琉璃灯中的虚影突然轻喝：“且慢！这是巫族接引使的牵机咒！“
话音未落，银铃齐鸣。苏砚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画面：她跌下观星台时，袖中飞出的不是血珠，而是七枚青铜钥匙！
“钥匙...“他猛然摸向怀中，老道塞来的丹药锦囊里果然藏着冰凉硬物。七枚钥匙悬浮半空，恰好对应巨门上七个锁眼。
锁芯转动的声响像是远古巨兽的叹息。门开刹那，苏砚被气浪掀飞，后背撞碎三具人俑。碎铜片中飞出缕缕青烟，落地化作持戈甲士，额间皆生着和苏砚相同的淡金胎记。
“擅闯祖巫禁地者...“为首的青面甲士突然顿住，青铜戈指向苏砚眉心，“罪血！“
琉璃灯脱手飞出，悬在双方之间。妹妹虚影暴涨成青衣少女模样，指尖亮起血色咒印：“十二都天卫，不认得圣女魂印了么？“
甲士们轰然跪地，地面青砖浮现出经络般的血色纹路。苏砚这才发现巨门后是座倒悬的青铜城，街道两侧的灯笼全是跳动的心脏，而城池正中央矗立着块残缺的青铜镜。
“因果镜...“他踉跄着走向镜面，却见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个怀抱婴孩的红衣女子。女子脚边跪着九名戴青铜面具的祭司，每人手中捧着块镜片残片。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苏砚右手巫纹不受控制地贴上镜面，整座青铜城开始震颤。倒悬的屋檐垂下血色藤蔓，每根藤上都结着人面果实，仔细看去竟是历代苏氏族人的面孔。
“罪血玷污圣器！“青面甲士突然暴起，青铜戈刺向苏砚后心。千钧一发之际，琉璃灯中的少女残魂扑向因果镜，竟与镜中红衣女子的身影重合。
镜面迸发刺目血光，苏砚被气浪掀翻在祭坛边缘。当他挣扎着爬起时，看见少女虚影正在镜中与红衣女子对话，两人的口型完全一致：
“...以巫族圣女之名，请祖巫睁眼...“
穹顶突然剥落，露出星空般的青铜顶壁。无数星斗开始移位，组成个巨大的瞳孔图案。当瞳孔完全睁开的刹那，苏砚听到九天之上传来老道的长啸：
“小子！接剑！“
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破空而至，剑柄处缠着的布条浸满黑血。苏砚握剑的瞬间，整座青铜城的灯笼心脏同时爆裂，血雾中浮现出老道浴血奋战的身影——他三头六臂的法相已石化大半，正被三名戴金冠的天人用雷索贯穿琵琶骨。
“看镜中因果，斩天上枷锁！“老道嘶吼着捏碎最后一块青铜令牌，“这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
苏砚挥剑斩向因果镜。剑锋触及镜面的刹那，时空仿佛静止。他看见镜中浮现出六百年前的画面：
滔天洪水中，年轻时的老道跪在巫族祭坛，怀中抱着个眉心有金纹的婴孩。十二祖巫割腕放血，在婴孩背上刻下封印：“...此子承巫族最后气运，当锁于琅琊...“
镜面轰然炸裂，九块残片尽数没入苏砚体内。青铜剑上的锈迹层层剥落，露出刻满巫族祭文的剑身。穹顶星图瞳孔突然流血，整个空间开始坍塌。
“带圣女走！“青面甲士们化作青铜锁链缠住下坠的碎石，“去九嶷山真正的...“
暗河倒灌进来，苏砚抱着琉璃灯被卷入漩涡。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沾着糖霜的山楂，耳边响起熟悉的嘟囔：“道爷的糖葫芦都他娘赔给你了...“
再睁眼时，他躺在燃烧的战场上。四周散落着天兵残甲，焦土中插着半截碎星槊。怀中的琉璃灯已熄灭，但妹妹的虚影正蜷缩在灯芯处沉睡，额间多了枚血色花钿。
东方天际，九道雷劫正在酝酿。雷光中若隐若现的青铜巨门，门扉上钉着个熟悉的身影——老道残破的法相被七根降魔杵钉在门板，石化痕迹已蔓延至脖颈。
苏砚握紧青铜剑起身时，发现剑柄缠着的布条正在渗血。展开一看，竟是半张盗天经残页，末尾朱笔批注力透纸背：
“斩三尸易，断天命难。若见雷劫化青鱼，当取心头血饲之。“
西北方突然传来号角声。苏砚抬眼望去，只见幸存的尸傀正簇拥着口描金棺材向九嶷山行进，棺中伸出的血色藤蔓上，挂着镇北侯残破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