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毕,陈燃将双眼空洞的青年摆好,而后盖上被子开始给自己清洗。
上衣褪去,浑身的刀剑疤痕张牙舞爪,今日受伤的地方还在渗血,他看着伤口出神。
不知是触景生情见断肢青年想到了自己,还是好奇今日在乱葬岗外,那甲胄男子为何救他。
回过神来,他忍着痛感擦除伤口污垢,两边血肉因为粗糙的毛巾狰狞翻开,本来还有些血色的脸庞彻底白了下来,放手扔下毛巾,他拿过创伤药小心的磕了些敷上。
“疯子!疯子!在不在!”
木门突然被拍的砰砰做响,屋里的陈燃停下手上动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扯过带血的内衬随便一披就准备去开门,刚出门槛,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的少年,他回头将其全部盖在了被子下,而后才打开了快散架的木门。
“嘛呢嘛呢?磨磨唧唧,是不是背着兄弟藏娘们了?”
大大咧咧的褚靳一看到陈燃就开始嘟囔,后者笑骂一句“滚蛋”让其进门,身材壮硕的少年这才咧嘴一笑,溜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褚靳背了个包袱,鼓鼓囊囊。
跟回自己家一样的壮硕少年进门第一眼看向炉火处,瞧见没有火光就扭头吐槽道:“我说疯子,都这个点了还不生火,真当自己是弹指一坐三五年不怕寒暑的神仙了?你想攒钱救小韵我知道,但也不能这么扣啊!”
伏龙国的冬天并不暖和,对于山上仙人没啥影响,可对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晚上不生火,多少要遭些罪。
被说道一番的陈燃后脚进门不接话,看着壮硕少年熟练的蹲到炉子前生火,他直接坐回凳子上。
火舌片刻后翻涌而出,壮硕少年得意拍着手道:“这才像样嘛!”
说罢,他回到桌子前,背后的包裹也被他甩了下来。
“来找我有事儿?”
陈燃可不信这家伙大老远跑来就是想吐槽他两句再生个火。
“当然有事儿!你这半年没回家,兄弟给你攒的东西都用不上了,听我爹说你入城了,我就赶紧收拾东西来了”
“看!”
邀功似的褚靳大大拉拉扯开包袱,几个饼子先滚落而出,陈然蓦地抬头,前者赶紧将其按住道:“这是肉饼,听说你们待遇不怎么好,给你填肚子的!这几个是暗器,在外防身用的”
一边说一边拿的褚靳动作不停,陈然看着默不作声,心暖又心疼炭火钱。
“这个!我爹说是恢复灵力的丹药,山上神仙用的,一次吃几个来着?我给忘了,反正你能吃,还有这个增速符箓,可以赶路,逃跑.....”
包袱不大,东西却不少,壮硕少年不厌其烦一件件拿出介绍,不一会桌子上就放满了瓶瓶罐罐,陈然耐心听着,一直到其介绍完之后,他才幽幽道:“带这么多东西出来,你爹没揍你?”
壮硕少年说的口干舌燥,正欲倒水喝,听见这话,当即猛的一拍桌子大叫道:“他敢!”
“小爷自己的东西,想拿就拿,那老登管不着!还揍我!给他一百零八个胆子!”
说完,似乎是怕陈然不信,还装腔作势的挺了挺胸膛,后者嗯嗯嗯的点头,他这才没继续脸红脖子粗放场面话。
傲娇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上水,壮硕少年又从袖子中扔出一个鼓鼓的绣花钱袋子。
似乎是害怕陈燃不收,他喝着水还不忘补充道:“不是偷我爹的,这是我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及冠后去满春楼快活的,现在估计是用不上了,这钱你拿着,用来赎小韵,买兵器都成,要真是有机会去了满春楼,兄弟给你推不了屁股,你可一定替我多使点劲儿!”
褚靳扔的干净利落,眼底深处有别样情绪,陈燃握握着袋子笑笑点头,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似乎想就此止住话题,陈燃在伏龙国除了眼前人已经没有朋友,今天两人的见面不像是小聚,更像是分离。
屋内火光摇曳,映照两个少年脸颊,过了许久,壮硕少年才闷闷开口打破沉默。
“疯子,我要走了,明天“
“我家那老登说伏龙国要乱了,要送我去中州武庙,我不想去,所以我想....”
“打住!”
已经猜到大概的陈燃立刻抬手制止,接着又道:“这次听你爹的,伏龙国太小,走不出仙人,当年测天赋就数你的最好,图腾之灵如此眷顾你,不要浪费这份天赋,也别浪费你爹的一片苦心,到了写信回来就成,好好修炼”
被噎住的壮硕少年喉头有千言万语堆积,憋了半天,却也只闷闷的吐出了一个“嗯”字。
两人又是沉默,陈燃想再说两句,却又在心中觉得自己唠叨,于是气氛便暧昧起来,直到一声闷咳打破局面。
“我草,疯子,你真藏人了?!”
褚靳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床铺。
“额”
陈燃面色有些无奈,只得起身掀开了被子。
“哎呦我草,这是什么玩意?”
褚靳看着跟木乃伊差不多的青年吓了一跳,眼中满是疑惑。
陈燃在心中叹气,转过身去便开口道:“巷子中救下的”,接着他就讲述了一番青年的由来。
褚靳听完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世家的畜生都这副尿性,疯子,这人我带走吧,你明日回去这小子就没人管了,正好我去中州,也能有个伴”
陈燃其实在这少年发出声响之后,就已经知道了这么个结果,所以只说了个好字。
宵禁将到。
陈燃心情复杂的送二人出门,视线久久没有收回,等走两步就开始一瘸一拐的壮硕少年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中州,是什么样?”
一瘸一拐的褚靳不知身后事儿,此时他正呲牙咧嘴一手扛着青年一手揪起裤子走路,屁股被打开花碰啥都疼,他爹那老登下手,从来没轻过。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离别愁绪转瞬即逝,只顾屁股疼褚靳没意识到,而陈燃也是后来才明白,前行的道路多是孤独。
天上忽然落了雪,盈盈间落于地面成水。
陈燃不再目送,关门进屋。
都说个人自有个人命,从他爹被皇帝砍了头的第二天,他被打入大牢成囚徒后,他这一生辉煌开场便极快的以一种极为悲惨的方式收了尾。
虽说半年前赶上天子立后大赦天下有了机会走出大牢,可那十万八千军功才可重获自由身的要求,几乎让他一眼看到了下半辈子的路。
兜兜转转一年多,从老死囚狱变前线炮灰,像是出了坟地进沼泽,这多舛的命一直在折腾,可却未曾在根本上改变什么。
脸庞削瘦的少年抬头看天,忽然觉自己是幸运的,天不已个人之喜而惊变,家门遭难活两人,他是其一,被抓入狱应囚终生,逢天下大赦。
这还差吗?
或许在老天眼里不差了。
他爹说活着就有希望,他也这么觉得,那口含天宪的文道修士总说“苦中苦者,成人上人”不知他现在,算也不算?
若是以后有机会走出伏龙国,一定是要去那黄道十二宫问上一问…
少年扯回思绪,关门上床。
这一宿,窗外风雪聒噪呜咽,情景宛若一年前,毫无睡意的少年望房梁漆漆如墨染,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