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刻心跳漏了半拍,他小心翼翼捡起古镜,仔细观察了一会。
“海兽葡萄镜?”
通体发黑的一面古镜,和“海兽葡萄镜”有着六七分的相似之处,只是背面的“海兽”和上一世的有所不同。
“嗞!”
电流划过脑海,留下了灼烧,也留下了记忆碎片:
母亲病况加重,她交与他一面古镜,并嘱咐他去港口附近街上的一家古珍店,将古镜典当。
这笔钱可以用来治愈缠困母亲许久的病厄。
林刻内心一沉,自己上一世未曾有过双亲的庇爱,而这次……
或许能有机会体验到?
他试图去多回想一些内容,可脑海里却像是起了团大雾,每次想去拨开时,便会触到荆棘般的刺人电流,令他难以靠近。
无奈之下,他将最后一口“胆汁”吐净,喘匀气息后,开始思考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场意外,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地方醒来。
然后是刚才那个噩梦。
自己眼前的这面古镜,就是噩梦里那位瞭望哨手上的那面?
凝思片刻,青年用地上散落的一张泛黄旧报纸将古镜小心包裹好,然后放进了衣服口袋。
随后他走出尸堆外,查看起自己各个部位和关节情况。
视线落到抬起的双手上,再从双手滑向躯干和腿脚,仔细扫过,林刻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纤细的手指,惨白的肌肤,这个世界的“林刻”和他相差无几,又有所不同。
这里的林刻更高,但也更消瘦,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两侧的肋骨之上,只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肌肉含量近乎于无。
“糟糕的身体状态啊……”
一丝惊喜在痛苦中涌现,虽然干燥沙哑得像是锈了几百年的废铁,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和上一世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至少这相同的声音能时刻提醒自己。
他还是林刻。
勉强适应了四周的惨状,青年回头看向坑里的尸堆,心思起伏不定。
人在死后体温不再维持,而是持续下降直到和环境温度接近,但在此之前,会出现尸僵现象,而现象高峰过后就会开始缓解,直至从僵硬状态重新回到柔软状态。
再加上寒风凛冽的冬季,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缓解尸僵,那就说明了这里的坑和尸体,至少存在了72小时。
72小时,坑依然是个坑,潦草的处理方式证明了他目前已经度过了危险。
痛苦过后,浑身无力的感觉开始慢慢上涌,三天没进食的饥饿,三天躺尸的曝寒,这具身体早已到了肉体的极限。
“又要再死一次吗?”
“而且这个世界的林刻究竟是怎么死的?”
无暇多想,青年开始摸索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破旧外套,很快在胸前口袋里找到了几枚红色的小东西。
“嗞!”
大脑再次过电,又一段信息莫名冒出:
火枣,晒干后方便保存,寒冷冬天里最适合工人们的零嘴。
“火枣?”
面对眼熟的名称,林刻大脑开始检索。
上一世《封神演义》里有一种仙果就叫火枣,有着“须臾变化超凡圣”的美名,藕霸吃了都称好。
而在这个世界,火枣是一种枣属植物,味甘性热,养血补气,最大的用处则是提升一段时间的体温,好让人们在冬天外出工作时保持一个内热的状态,不至于被冻死。
回想结束,青年暗自一叹,他大概了解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物定位,并对一些社会状况窥见一二。
“果然,不管在哪,除了鸡鸭,就属牛马最多。”
林刻抬手将一枚火枣放进嘴里,感受味道的同时努力去分泌些唾液,好让干燥了三天的口腔得到一点久违的湿润。
细细嚼了一阵,口感类似葡萄干,但味道很涩,牺牲口味换来了功效,也算正常。
抿了抿起皮的嘴唇,他刚将食物咽下没多久,便感到一股非凡的热能正在体内徐徐攀升,并流斥四肢百骸。
这夸张的起效速度让青年震惊万分,哪怕是西地那非也没有这么快的,怪不得被这里的人们誉为“冬日的红宝石”、“生命的延时药”。
暂时抗住了饥饿和无力,青年凝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解决“林刻”母亲交代的事情。
青年抬起头,目光在四周游移,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野地,周围杂草与人齐高,而视线则被茂密的植物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略作思考,林刻从地上拾起两根细长草枝,前后插在地上,凭借西沉的太阳精准地辨别出方位,随后便一头扎入这片野草迷宫。
北风咆哮,似乎是天空在剧痛中哀嚎。
“嗞!”
一些记忆碎片蓦然出现,从脑海深处杂沓而来。
他现在的位置正处在一条大江的南方,名为“伯符”的大型港口位于南岸之东,那里坐落着一尊世界闻名的庞大吊机。
“林刻”的记忆里,那吊机雄伟的身姿仿佛能触及天际,是南岸工业区最具有标志性的巨观。
刚一钻出这片野地,青年猛然一怔,瞳孔骤缩。
这一瞬,恰巧寒风骤停,他的视野余光正好捕捉到一列夺目的金属波纹。
在目力穷尽的远方,数十幢黄铜建筑鳞次栉比地矗在地平线上,大楼幕墙在夕阳的照映下耀出滟滟金辉,其中最高的主建筑像是一柄撑开天地的神柱,一头连着大地,一头刺入云层,仿佛古神巨匠将他最心爱的工坊锤倒立在了那里。
视线下移,一条宽阔大江隔开了港口的肃冷与城市的华贵,对岸之江边早早亮起的路灯连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和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交映,组合成了一幅特别的画卷……
大江成了龙身,大楼成了龙鳍。
夕阳下的浮光掠影,仿佛一段蜿蜒游动的巨龙躯体,迸发着独特的生机与活力。
“嗞!”
电流如期而至,格外剧烈的刺痛又带来一段新的内容。
【飞野】
这座城市的名字。
毗邻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型港口,集航运海运于一身的巨兽之城,不断扩张的地块,不断涌入的人才,新时代移民携着十数国语言撞向这座古老的人文城邦,在精密的黄铜器械上锻刻出了新的科技花火,这座城市原先的薄纸标签现如今已经形成了它最为特别的持重核心。
飞野,已成了“进步”的代称。
林刻一时哑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大气,耗费了数分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用手堵住外套侧腹的一处漏风小破洞,而后双腿开拔,步行前往古珍店所在的伯符港。
这一路,寒似针,风似刀。
起初路上能偶尔看见行人,可他们个个脚步飞快,像是急着避开这乱吹的寒风,根本给不到林刻上前搭话的机会。
没机会和当地人进行交流,他只好放下这份心思,闷头前行。
视野里,原本的冻土泥路已被红砖马路取代,道路两旁房屋林立,在建的新房也有不少,但大多都是木质材料,便宜、取材方便,是这里人们的首选。
寒风时强时弱,尽管身体起了再度虚弱的倾向,但幸好他在体能耗尽前到达了伯符港的外围,也就是古珍店所在的黄铜哨街道。
这里是被称为“垃圾街”的阛阓之地,是最受人们欢迎的娱乐之地。
不同于上流社会的“高雅艺术”,这里的平民娱乐更像是煤堆上的市井狂欢。
当上层还在追求优雅的独特性和唯一性时,意在廉价娱乐中寻找短暂刺激的平民们,早就把“娱乐一切能娱乐的”的核心思想给玩出了花儿。
比如现场有乐队演奏的音乐酒馆、一屋子人配合你演出的一小时身份体验馆、还有一边吃饭一边观赏戏剧歌舞的餐厅、以及流动艺人剧团、手工机械人挑战赛、活动视镜屋等五花八门的娱乐活动。
甚至还有一项从大陆另一边传来的五人对五人的球类运动,也已经在这座城市悄然登陆。
不得不说,穷人们的自娱自乐反而更加开放多元,有时候还可能会影响到上层的那些保守贵族,掀起一阵风靡全城的浪潮。
不过除了娱乐的多样性,这里同样还是三教九流最疯狂的温暖摇篮。
地下赌坊、斗兽场、老鼠坑、彩票屋、飞升椅、欢愉之屋,龙蛇混杂的程度往往比沼泽淤泥里的野猪粪还要脏浊上几分。
这些娱乐活动既是底层人民的“绝望出口”,也是抚慰情绪、振奋精神的“鸦片酊”。
而在工业区治安官们对此“只控不禁”的行为来看,很大可能就是经过了上层执法官的点头授意,这种温暖摇篮的存在,彼此双方都心照不宣。
青年吸收掉这段新的记忆,心中了然。
这种类似上一世欧美风格,好像叫什么时代来着……伊丽莎白?
不对不对,应该是叫维什么亚?
没专门去了解过大洋彼岸的世界,所以这种四个字的名称,他总是觉得很拗口。
青年继续沿着街道前行,时不时踮脚眺望。
黄铜哨街道两边的底商一眼望不到头。
建筑基本都是两层楼高,由砖木构建,有些两层商用,有些商住两用。
林刻此刻就像是一块海绵,疯狂汲取着视野里所看到的一切信息。
自从在那尸坑“复活”以来,自己的大脑就时不时会接收到一段或长或短的记忆内容,一次次大脑过电的刺激,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了。
时不时来电一下,有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的清醒感。
这时,一阵香味飘然而来,混杂着许多食物的味道。
土豆!面包!煎鱼!
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能精准辨别出这些食物的品类,也许是三天的饥饿给了他这方面的天赋,让他嗅觉都变得格外灵敏。
喉结滚动,吞下分泌出来的口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裤兜,那里的干瘪说明了现实的苦况。
没钱吃……那闻闻总不用付费吧?
青年循着味道挪动自己的视线,在一家餐馆那找到了味道的源头。
【动力工厂】
一家有着特殊名字的餐馆。
一扇木质蝙蝠翼摆动门在冷风中吱呀摇晃,门板的雕花上有一行特别的字符:
“敬地狱,或者敬自己。”
又冷又酷的标语,明显不同于黄铜哨街其他商家的装修风格。
这家西部牛仔风格的餐厅,门内的火爆人气证明了这家店有着不错的口碑和实力。
林刻看着建筑内部繁闹的场景,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受自己上一世经历的影响,他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因为人多的地方一定意味着会有许多没必要的社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麻烦。
青年嗅了嗅鼻子,空气中好像又多出了一道烤肠的味道。
玉米、猪肉、香料,他甚至能联想到烤肠的外衣上还滋滋冒着油。
不争气地咽下口水,林刻呼出一串热气,口腔因为寒冷而再度干涩,他下定决心,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哐当!”
一记响亮的碎裂声打破了冷得快要凝住的空气。
青年迅速回身,看向动力工厂的那扇摇摆门内。
只见两位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在吧台前大打出手,掀翻了一桌林刻望眼欲穿的食物,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那些东西掉落在地,被一通乱踩,被灰尘沾染。
“浪费可耻。”
食物的浪费、混乱的打斗,这两点正好是林刻最不喜欢的要素。
他拔腿欲走,可下一秒,餐馆里不同寻常的一幕却让他不得不将视线留下。
那两位激战正酣的年轻人的手上,冒出了一丝丝微弱的蓝光?
像是细小的蓝色长虫附身游走在皮肤之上,在那稍显昏暗的餐馆里,显得格外突兀亮眼。
林刻闭紧双眼,再奋力睁开,他看到了自“复活”以来第二件让他感到这个世界具有非凡魅力的东西。
是电!
那细小的东西是电!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青年脑海中缓缓升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这个世界可能存在某种非凡的生物机制!
情绪翻涌,青年心率迅速攀升,呼吸变得低沉粗重,他握紧隐隐发颤的手,目不转睛地汲取“动力工厂”内正发生的一切!
“林刻啊林刻,你结束生命的这个世界,原来有这样非比寻常的乐趣。”
两位“表演者”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在躲过一记右手重拳后,反手一个“电弧”刺拳,结束了这场闹剧。
餐馆里一时凝固,客人们极为默契的开启了一次短暂的静默无声,之后便是一阵强烈的喝彩欢呼,仿佛这俩人的搏斗是一桩精彩赛事。
多么民风淳朴啊……青年忍不住感叹!
忽而,一阵热血上涌的激动过后,某种眩晕紧随其后。
林刻稳住身形,将重心放在脚跟,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能量支撑他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而眩晕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将情绪平复好,林刻扫了眼越聚越多的路人,极力克制住自己凑热闹的心思,而后凭着记忆里母亲的描述,他转身退出人群,走进了街道斜对面一个狭窄的巷子。
沿着小巷道缓步前进,小心躲过楼上晾晒衣物的滴水和头顶交缠错乱的老旧绳线,以及一位当街屙屎的五岁孩童,再拐了六七次弯,很容易便找到了母亲提到的这家古珍店。
只是……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一栋独立的小型别墅。
因为根本就没有商店的门面,反而更像是一处自住的房产。
林刻抬眼环顾一圈,发现别墅的正门设在了一个类似塔楼的瘦长建筑体上,共有三层,最上方的是一个带圆形小窗的瓦片弧顶。
而和“塔楼”相连的,是一个宽大许多的主体建筑,有两层,同样有玻璃窗户,最边上还带着两个圆柱烟囱,除了稍微显黄的白色外墙之外,别墅的木门木窗以及瓦片弧顶都刷上了橄榄绿这种好看又低调的颜色。
非常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
对!维多利亚!
这拗口的名字!
林刻挪动脚步,拾台阶而上,一对橄榄绿双开大门半合半掩,像是有人来过。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抬头向上看去,一块棕色的牌匾挂在绿门上方,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文字符号。
第一印象,这文字……
不像人写的……
青年仔细观察辨别,他的视角里,牌匾上的文字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他也拿不太准。
“嗞!”
电流准时从脑中窜出。
这是一种历经衍化的象形文字,且这种象形文字非常符合这个世界文字衍化的趋势,是集合了几个主要大陆文明的文化载体的共同演变。
几个大陆文明?共同演变?
灵光一闪,林刻想到了一种极其夸张的可能。
这个世界……曾经大一统过?
大脑似乎进入了宕机状态,面对不了解的内容,“林刻”完全给予不了任何帮助。
好吧好吧……他默认了自己的困难,不过好在这个“前任”还是识文识字的,毕竟在这个世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学生。
吞下新的知识,青年依托“前任”在这一世的毕生所学,开始辨认起牌匾上面那堆游龙字体。
“亲……”
“宝……”
“宝……可……梦?!”
这鬼画符还有这么巧合到离谱的字意?
“是奇王宝库!”
一道粗粝的嗓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刺来,吓得林刻惊讶转身。
“你不认识这疾风草书,也应该知道牌匾是从左往右念的吧?”
从左往右?
林刻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