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花炜也渐渐适应了陪读的工作。
早上卯时开始学习四书五经,中间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下午则是练习书法和消化上午的知识,有不解的地方得挑出来,一天一考校。
授课结束,花炜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将今天这堂课的笔记拿给宋濂查看。
宋濂边看边抚须,不住点头,“正是老夫所讲,不错,难得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这几天世子的进步很大,你这笔记之法增益颇多。”
前几天替朱标挨了几戒尺后,花炜不得不拿出点东西,他可不想就这样白白替人受罚。
之前宋濂的授课就是让朱标拿着本书,在上面圈出重点或者在书本留白处写上含义,有些时候就会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朱标自然是学习效率不高。
为了不挨打,花炜提议由自己记下每一讲的笔记,先是采用速记法记下重点,然后再将大部分的内容填充,经过宋濂的审核和补充,再交给朱标去熟读和抄写。
这个办法很有效,只是花炜的手腕有些受不了了。
“方法不错,就是这字简直不堪入目。”一旁严肃的王祎评了一句。
旁边的宋濂拿起笔在上面补充了一些东西,“子充,小孩子根骨未成,写不好字是常理,怎能苛求?比我少时可强多了。”
“子充兄,良才不必重凿啊。”欧阳佑也出声称是,他是朱标的书法老师。
其实宋濂和欧阳佑对王祎这种过激的打压式教育不太满意,王祎对朱标没那么过分,只能是加在了花炜身上。
王祎对两人的话倒是不甚在意,“这般年纪的娃儿最是跳脱,若是不压压性子定无甚成就。”
三人又开始引经据典起来,花炜只当没听见,这也是他们三个之间正常的学术交流,基本每天都得发生。
拿过宋濂递来的笔记放在朱标的桌案上,花炜告了声便走出学堂,来到旁边的膳房准备干饭。
“炜弟,来,与孤一同。”依旧是一身大红的朱标起身拉过花炜。
“世子,这......”
“莫要每次都如此,你名曰陪读,实际为兄弟,说了多少次,到了饭点径直来与孤同席。”只能说朱标的仁厚性格是天性,“父王赐下的庄子还未收成,你家还有四五人要养,再加上这么多人情往来,平日就与我同食吧。”
花炜和朱标之前并没有这么好的关系,对比起来,常茂等年长的子弟与朱标关系更好。
如果说之前朱标选花炜当他陪读是因为看上花炜不吵不闹,沉默寡言的性格的话,那现在的亲近是因为花炜替他挨了罚,又想办法帮他学习。
“世子殿下,不必如此,替你受罚是陪读的职责,况且我练武饭量大,吴王殿下赐给我的银钱够我用一段时间。”花炜的一日三餐都是余爷差人送来的,主大的就是一个量大。
打开饭盒,两大碗米饭,外加一盘青菜,一只鸡腿,一碟咸菜,一盘酱肉和两个鸡蛋,“这不吃完就浪费了。”
这还是朱标第一次见花炜吃饭,以往在胡夫子那都是回家吃,再往前推是在各自小院吃,“你吃的完这么多?”
拿起一碗饭,花炜夹起一块肉就干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差不多吧,还请世子见谅我失礼,我饿坏了。”
“得了吧你,在先生们面前装模作样还行,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朱标看着花炜吃的那么香也是饿了,啃起鸡腿,“我娘说你是人小心思重,看起来规规矩矩的,骨子里就是无法无天。”
花炜愣了一下,“娘娘为何这般评价我?”
“之前好几次老二胡闹你的拳头都攥的死死的,还真当没人发现?当时就有人告诉我娘了,要不是我娘发话,你早被赶出去了。”朱标干脆就把话挑明,即便只有十岁,但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教导下,他早早就懂得了人心,“别的勋贵子弟看老二抽打奴仆的时候都是幸灾乐祸和叫好,只有你要几次想要上前去打二弟。”
花炜继续埋头干饭,装作不懂的样子。
“二弟之前跟我说过,在这群人里他唯独不敢和你龇牙。”朱标也不管花炜的反应,吃着饭自顾自说道,“母后跟我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和我们亲近,还说人的关系都是将心比心处出来的,这也是我求父王让你陪读的原因,我觉得我们很像。”
“不敢当!”花炜依旧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子弟,靠家父战死才有了点余荫,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花家就我根独苗了,孙姨娘说我以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找个贤惠的媳妇给我花家开枝散叶就行了。”
花炜只觉得自己小觑了天下人,自己不经意之间暴露的东西都被人看在眼里,可笑自己还觉得隐藏地很好。
“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只想着混吃等死!”似乎是被花炜咸鱼的话气到了,朱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中说出来,显得很滑稽。
说罢,朱标也不在言语,将手中的鸡腿吃完,起身离开。
等到只剩一人,花炜叹了口气,以后想要安稳地苟着,怕是不容易了。
......
......
金乌西沉。
吴王府后院,马秀英借着灯火正在缝制着自家老四的衣服。
“娘,我回来了。”
听到自家好大儿的声音,马秀英也是停下了手中动作,“标儿,饿了吧,桌上有我给你留的饭,还热着。”
“刚好饿了,娘和爹都吃过了么?”朱标来到桌边坐下,问道。
马秀英过来揭开菜碗,“你爹刚吃完就回前面去了,有军报过来。”
“哦。”朱标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怎么了?”细心的马秀英自然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异样。
“今天我跟炜弟说了他心思重,结果他就用想混吃等死来敷衍我。”朱标说起的时候还有些气愤,“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何曾怠慢过他,叫了这么多年的炜弟,他却不曾喊我一声兄长。”
“又是你爹给你出的馊主意吧!”马秀英没好气地说道。
点了点头,朱标放下筷子,“爹说不管这人是不是藏着掖着,只要诈他一下就能知道他想要什么,那样就大概知道该怎么对待了。”
“别听你爹的,你爹他是对付那些心思多的杀才,花炜才多大啊!”马秀英翻了个白眼,“你爹总以为别人都欠他的,可花炜那孩子现在有的,是他爹战死换来的。”
“娘,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总觉得我跟花炜很像,也很像跟他一起读书一起玩,我在王府里没一个朋友,每次二弟他们玩的开心,我一过去他们就拘束得紧。”
无论接受了多好的教育,朱标始终都是个十岁的孩子,他的身份让他不能像寻常小孩一样,就连他的几个弟弟都比他自由多了。
心疼地摸了摸大儿的脑袋,马秀英也心怀愧疚,朱标是在战乱的时候别人家里出生的,那时候朱元璋还在东奔西走,后来她更是抱着朱标骑着马一起冲阵,才到现在有了些许安稳日子,朱标根本没有像朱樉、朱棡他们那般还算像样的童年。
“你爹那套是用来对付手下的。花炜那孩子和你很像,你虽长他两岁,但他当初是跟他孙姨娘逃离太平,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找到这里。当初你也是娘骑着马带着你冲出来的。”马秀英说道,“想要获得别人的真心,首先你得先献出自己的真心,将心比心,才能志同道合,才是知己。”
“比如盛唐时期的诗仙李白和诗佛王维,他们都是顶级的诗人,但两人一生中从没有交际,因为他们两个是截然不同的人。所以,若是当不成朋友也不要沮丧,各自安好便是。”
似懂非懂的朱标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会和炜弟好好相处的。”
“那就好,赶紧吃饭吧。”马秀英开导完儿子就回去继续缝制衣服。
......
......
院内,花炜回家就练拳,等吃完饭来到书房,不禁一阵头大。
隐藏了五年还是露出了马脚,可笑自己还以为有多高明,还得想办法离开应天这个漩涡。
一个人是对抗不了时代的,花炜也怕自己被牵连。
朱元璋是杀了功臣,但除了傅友德和冯胜死的比较冤外,其他人只能说杀得好,至于滥杀的罪名,倒是扣不到朱元璋头上。
大明开国,公爵一共25个,被杀的只有李善长、冯胜、傅友德、蓝玉这四个,除去善终的徐达等人,剩下15个都是战死或病死的。
侯爵一个79个,战死病死19个,善终的30个,还有耿炳文、俞渊到建文帝时期死亡,被朱元璋处死的是28个。
剩下的子爵伯爵就更多了,不然明朝哪来的那么多勋贵,甚至可以说一开始朱元璋就没打算杀过功臣。
从洪武元年到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只杀了三个功臣,流放了一个,分别是廖永忠、朱亮祖和汪广洋,流放的是常遇春长子常茂,哪一个都不冤枉。
就算是洪武二十五年朱标死后,朱元璋是杀了一些人,但这些人哪一个手里干净?
花炜不愿掺和进去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自己露头,胡惟庸、李善长的淮西集团能放过自己这个淮西子弟么?就算义正言辞拒绝结党,那凭这些人能让自己好过么?这些古人只是缺科技,玩脑筋可比现代人狠多了,是真要人命的。
二则是因为朱元璋的老农思想,虽然他是从最底层出来的,而且还做出《大诰》等利民举措,但他不会采纳一些放松镇压的政策,仍会采用儒家那一套等级制度。
花炜自知能力有限,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总有一丝不甘萦绕心头。